陶溪川的前世今生

每个来到景德镇的人都不会错过陶溪川，老厂房的改造，极具设计感的街区、潮流市集，各类多彩的活动。

但有一个地方足够小众，小众到很多人都会忽略，而它却是陶溪川的灵魂，代表景德镇一个伟大的时代，这就是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

工业博物馆隐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这个角落。整个展馆介绍了从晚清到90年代国企改制近一百年的陶瓷工业发展史。这一百年，个体的命运起落，行业的上下求索，城市的艰难转身，时代的波澜壮阔，都凝固于此，等待你的发现。

博物馆的第一件藏品，是一封奏折。这封奏折是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时任江西巡抚的柯逢时，会同两江总督南洋大臣魏光焘向慈禧太后奏请成立江西瓷业公司。

当时的景德镇和国运一起，内忧外患。朝廷财用的匮乏导致御窑厂已经停办，自身手工瓷业也不敌外来洋瓷的冲击，行业困顿。每况愈下。

这道奏折写的很妙：

近年来洋商屡思来此设厂制造，而奸商或挟外人之势，冀免税厘，历经臣随宜拒绝。倘再不图变计，将并此区区利权，不能自保。

该镇聚工匠数十万人，性情犷悍，或致别滋事端，隐忧尤大。今既设立公司，精求新制，以后当可大开风气，广浚利源。

本意是想成立一个官商合办的瓷业公司，通过企业化的制度改革，改革生产，发展实业，振兴工艺。但却把宏观主旨放在对外与洋争利，扩大财源；对内安抚行业、发展地方的层面上来。

结果当然是圣上明鉴，在原有御窑厂的基础之上，1910年，江西瓷业公司成立。这篇奏折也成了景德镇瓷业从传统手工业时代走向工业化时代的标志。

新中国成立之后，景德镇陶瓷工业快速发展，生产规模迅速扩大。松木作为主要燃料已经满足不了当时的生产需求，对林木资源也是一种破坏。于是景德镇将柴窑逐步改造为煤窑，降低成本，提高了生产效率。

这个圆形倒焰煤窑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从一进门的柴房到后来的煤窑，空间陈设的变化就是那个时代的变化。走完相对暗沉的一段空间之后，便通往一片满是窑火的视觉墙，一方面代表了工艺消亡之后的回望，另一方面也预示着工匠精神生生不息。用设计师的原话：火是所以陶瓷的出生仪式。而这把火让我们回到了那个火红年代。

除了生产力的提升，还有生产方式的改造。从1951年开始，景德镇对当时私营瓷厂逐步国营化，诞生出宇宙、人民、为民、光明、红旗这些响当当的国营大厂。

陶溪川的前身便是宇宙瓷厂，成立于1958年。计划经济年代，出口创汇名列第一，被外商誉为“中国皇家瓷厂”。这些一并支撑起景德镇的税收乃至国家的出口创汇，也开启了那个辉煌的十大瓷厂时代。

在这里我们还能看到一些当时陶瓷用的底款，那这底款除了景德镇人自己，其他地方的人应该也有很多印象，大家翻翻自己家的碗，可能还有很多是具有这些底款的。

真正震撼人心的，是眼前这组黑白照片墙。

这是当年七万陶瓷工人的缩影，照片定格住了他们的青春，也开始了这里除了大时代之外另一个主线，人。

策展方还花了三年时间拍摄记录了四百多位工人的口述历史。这些影像贯穿始终，他们和这些文献、实物、生产工具一起共同拼凑起那个年代关于这群人的命运，也同步着我们对那个年代的回忆和情绪，让这个历史厚重无声。

人是历史的创造者、经历者、参与者，人又如一叶扁舟，在历史的浪潮中浮沉。

这群青年们在50年代响应国家号召，带着共同的信仰，背井离乡，跋山涉水，在一片荒芜之中建起巨型工厂。这里没有剥削剩余价值的劳动，只有热情高涨的工人、机器轰鸣的厂房、各种研发成果和精湛优良的产品。他们共同用青春与激情谱写了中国当代陶瓷工业史的传奇。

这句话更有意思，“群众生产、群众利益、群众经验、群众情绪，这些都是领导干部应该时刻注意的。”

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工厂也是他们的家。

然而在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生活三十多年之后，直到有一天大厦崩塌：“同志们，今天这场大会与以往不同，它不是表彰大会，也不是年终评奖，它是人生中重要的机遇和选择。困难与机遇同在，我很清楚，这场大会牵扯到每一位职工的切身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家有难大家帮，我不下岗谁下岗。现在是市场经济，我们的企业已经进行了改制，不能再吃大锅饭了。所以，必须有人付出牺牲，自谋职业，走向社会。现在我念下岗的名单"

在那场90年代末期的社会变革之中，十大瓷厂关停并转，随之而来的就是下岗和买断工龄。

无数瓷业工人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变，一夜之间，从宠儿变成弃儿，集体边缘化，生活没了保障，技术无处施展，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他们被迫走向街头，卖菜、维修、开小吃店，拉大板车，从事服务行业。

景德镇也并非孤例。1995年到2002年，全国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就下岗了六千多万的职工。那是一代人的信仰崩塌，命运浮沉，工人、工人阶级这个词也彻底隐入尘烟。大时代的一粒沙，是个人身上无法承受的一座山。

这场改制潮至今仍是不少景德镇人心中的意难平，就在人们为旧时代的结束唏嘘感叹的时候，新的希望也在孕育之中。

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巨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底，它的身体组织被蚕食，蛋白质被微生物分解，连残骸都被作为栖息地。一座鲸鱼的尸体可以供养整套生命系统长达百年，这是它对那片寒冷、黑暗的深海最后的温柔。而这个自然现象被赋予一个诗意的名字：鲸落。

十大瓷厂近30年的瓦解演变，也如同一场鲸落。瓷厂改制之后，厂房车间被人分块切割，承包经营。这些小作坊正是今天许多陶瓷品牌的前身，原本在美研室从事图案绘制的师傅们走上社会，不少人后来都成了陶瓷大师，间接成就了后来的“大师瓷”。

懂生产研发，机械技术的则下海去了广东、福建，成了今天佛山、潮州等地陶瓷工业的中坚力量。

那些手工精湛的能工巧匠，要么成了仿古高手，要么成了非遗传人。

最后，那些残存的厂区遗骸被无数年轻的星火点亮，创意的种子植入下去，陶瓷以不同的姿态开始生长。

当你逛完这个博物馆的时候，你会发觉在十大瓷厂倒闭之后就戛然而止，没有结语，没有终章，空间只留下一片幽暗的无言。但当你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这些历史遗产成了今天景德镇最宝贵的财富，人们在改造保护的同时，对空间场景、文化内容、业态功能都进行了重新设计，注入新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一鲸落，万物生，如今的十大瓷厂已经化生为一个个绿洲，重新滋养着这片土地，三十年前开的那一枪，最终，没能杀死那个景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