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巨流河记》
东北的山水，差不多已经看到十之八九了，但读了齐邦媛先生的《巨流河》后，我感觉有游历一番巨流河的必要。
不少文中这样定义：巨流河就是辽河。这种说法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说巨流河等于辽河，我就不敢苟同了。若是那样，齐先生的《巨流河》这部书，为什么不以辽河为题，而以“巨流河”命名呢？它如同长江一样，在金沙江那一段只能叫金沙江，在通天河那一段只能呼通天河。全长1345公里的辽宁，流域总面积22万平方公里，它只有在辽宁新民那个特定的地区叫“巨流河”。
我是揣着齐先生的《巨流河》去寻找巨流河的。到了沈阳，才知道这条河已被我眼光扫瞄了无数遍，它就在沈阳与新民之间，就在北京至沈阳的铁路线上，无数次的东北之行，哪一次车轮不是从它身边碾过啊？但是，读过了齐先生的《巨流河》，对这个无数次不经意走过的地方，就显得格外亲切起来，对它的拜访，像是看望远地的故人。
清代诗人有“辽水扬层波，巨流此其是”之句，这诗吟诵的便是流经新民市东20华里巨流村古城遗址的巨流河。新民东濒辽河，南临京哈铁路和京沈高速，北依北山。清初修建由盛京入关征讨大明王朝的官道，在这里铺设了浮桥，以便通过，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顺藤摸瓜，由此得知，过去出沈阳去北京的道路，这一带到处是水泊沼泽，不得不叠道修之。官道修成后，又在此筑城，取名巨流河城。据有关史料记载，巨流城始建于1641年，原为水军都督府，1681年置巡检司于此。1739年由镇海提督林玉柱主持重建巨流城，该城呈正方形，周长1940米，辟有三门，东部称拱固门，南门为嘉定门，西门是永静门。城西朝阳寺有古碑，记录了主持修城者林玉柱的政绩。
因为城的原因，机缘也就来了，这里便成为四乡之首，交通要塞，商贸繁盛。当然亦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尽管如此，巨流河还没有达到闻名遐迩的程度。是因郭奉之战，才使得它扬名海内外。
1925年11月22日，奉军第三方面军司令郭松龄在河北滦州，通电请张作霖下野，将政权交给张学良，改革东北三省。通电指出：进关参战官兵伤亡惨重，遗族无依，民生困苦。日俄对东北侵略日亟，必须休养生息，储备实力以御外侮，永远不再参加内战。振兴教育，全力建设资源富甲全国的家乡。
无论现在看，还是未来再看，这份通电是积极的，也是鼓舞人心的。若是得以实现，东北，抑或整个民族，可能是另一种面貌了。
土匪出身，黑道精，白道亦精的张作霖那是何等的狡猾，次日回电，不提息战下野要求，只邀郭将军回沈面谈。分明是摆鸿门宴。隔日，郭将军发出第二次通电，不见回复，便提旅北上征讨。但天不灭曹，出山海关，遇到百年不遇的大风雪，气温降到摄氏零下20多度，好不容易到了锦州。身在沈阳的张作霖吓得屁滚尿流，用数10辆大卡车满载元帅府聚敛的财物，运往满洲铁路的日本事务所仓库存放，往返10多次才运完。大帅府四周堆满木柴和大汽油桶准备逃离时将帅府烧掉。省议会、各总商会等联名致电郭将军，其进城后，“我公要求、目的、前途决可达到……务望暂时停止军事活动。”看那当时的架式，距成功仅一步之遥矣。
12月20日，郭军兵至巨流河畔，与沈阳城内的张作霖军队对峙三天，准备在巨流河展开决战，大有一举攻城捉拿张大帅之势。原本一鼓作气渡河，但是由于炮弹因有人卸了引信而没有爆炸。24日清晨，郭军参谋长邹作华等3人已成奉军内应，逼迫郭将军投降，且发出请降通电。
郭松龄被迫离开巨流河，但终未逃出张作霖的魔掌，在辽中县胡家窝棚被擒，奉命就地枪决，以免生变，后又在沈阳小沿河暴尸三天。
临刑前，郭松龄留言：“吾倡大义，除贼不济，死固分也，后有同志，请视此血道而来！”
郭妻韩淑秀说：“夫为国死，吾为夫死，吾夫妇可以无憾矣。”
齐邦媛的父亲齐世英是郭松龄的谋士与好友，是郭奉之战的重要策划者，他思前想后，憾恨围绕着巨流河功败垂成的那一战，巨流河，那渡不过的巨流河莫非即是现实中的严寒，中国的步伐与革新的思想皆被困冻于此？
巨流河一战失败后，齐世英不得不亡命日本。幼小的邦媛兄妹不得不与祖母一家人四处奔逃，漂泊无定，且长年生活在危机四伏，不断搬迁之中。齐邦媛先生回忆：那时，姓齐很惹眼，所以父亲常常改姓。我们最常姓“王”、“徐”，还姓过“张”。母亲也不断地做“王太太”、“徐太太”……我上学前常常问：“妈，我今天姓什么？”一个七八的孩子问“我姓什么”，真的很可笑。
后来紧接着“9.18”，接着14年的抗日战争，4年的内战，齐先生从东北流亡到关内、西南，又从大陆流亡到台湾。她个人的成长与家国的丧乱如影随形，而她60多年的台湾经验则见证了一代“大陆人”如何从漂流到落地生根的历程。
齐先生说，《巨流河》是她一生的皈依。似朝圣的人，追求诗的真理，在那条河上，在回漩的地方，她看见了历史，看见了他人，看见了自己。她在执笔写这部书时，已80高龄。她一天走一程，一天迈一步，走在民族流血的路上，攀上最后一程阶梯，既写下自己的来路，也写下民族的来路。即使身体的疲劳如霜雪重压下的枯枝，即使已近油尽灯枯，她由故乡的追忆迤逦而下，一笔一画写到最后一章，印证今生将自己的一生画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天地悠悠，先生已驾鹤西去，但她留下的这部文字的巨流河，却是历史的见证。
如今，我站在新民的巨流河边，白雪深达尺许，狂风声大若雷。我脑子里顿时又涌现出1925年冬日的那个景象。郭松龄没有渡过巨流河，若是真的渡过了巨流河，还有没有后来的“9.18”事变？有没有14年的抗日战争？中国大地上，仅这一条巨流河吗？南方北方为渡过或渡不过那里“巨流河”发生过多少次血流成河的激战啊！为渡过巨流河，有没有不流血的智慧去制止流血？
围绕东北的这条巨流河，围绕着民族的巨流河，齐先生在夕阳的灿烂光景中，给这个民族，这个世界留下了让人永不忘怀的感动，这是一部反映中国近代苦难的家族记忆史，一部过渡新旧时代冲突的女性奋斗史，一部中华民族文学走入西方世界的大事记，一部用生命书写的壮阔幽微的天籁诗篇。
齐先生在《巨流河》这部书的最后，用了一张先生与她的小儿子罗思平，坐在哑口海畔的礁石上巨幅照片作为全书的结尾。从开篇的巨流河到结尾的哑口海，一北一南，岂止是遥远的地理距离，这中间也横亘着这个国家百年的辛酸经历，从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百姓涂炭，到举家逃难，长久分离，万里长天之下，苍茫大地之上，那个年代尽是百姓的苦难。哑口海是台湾南部鹅銮鼻灯塔下的一泓湾流，据说汹涌的海浪冲击到此，声消音灭。照片的背景苍茫博大，海水浩渺，先生与儿子坐在礁石上，是在眺望大陆，还是眺望世界？她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伤痛，作为历史的见证人，她是用千年之泪淬亮明亮的声音，告诉这个世界，为了民族的统一，为了人民的幸福，把一切恩恩怨怨投入到深邃无尽的哑海吧，让中华民族走向和平繁荣的未来。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