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石钟山闲笔》（下篇）
苏东坡是千古奇才，他的观点能够一锤定音吗？非也！若是真的是放四海而准的话，那他的话岂不是绝对真理了。
明朝景泰以后，有人对苏东坡之说提出质疑。邱浚在其《后石钟山赋》中说到：“石之在水兮，不能自鸣，必风涛之搏激兮，然后滂濞而訇砰。风或有时而息，波亦有时而平。名山者，顾舍其天然常有之巍巍，而下取夫适然作辍之硁硁，吾恐古君子正物名以明民，不如是之浮缓不情也。”
嘉靖朝状元罗洪先在一篇《石钟山记》中说得更是明确：“余过湖口，临湖上下两山，皆若钟形，而上钟尤奇。”他进一步指出：“东坡舣涯，未目其麓，故犹有遗论。”是的，苏东坡是农历6月泛舟于绝壁之下，正值洪水期间，他见不到山中空，形如钟的景象，难免有片面性。罗洪先是春天到石钟山的，值枯水期，见到了苏东坡所未见到的景象。
清代曾国藩和彭玉麟赞成罗洪先的观点。曾国藩，号涤生，湘乡人。1854年，曾督水陆大军攻田家镇半壁山的太平军，获捷后，于11月绕过九江直抵湖口，在此与石达开对阵，结果大败。咸丰5年3月和咸丰7年5月以及咸丰8年7月，曾国藩在湖口与太平军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殊死搏杀。战斗之余，他也写下关于石钟山的闲情文字。曾国藩说：“石钟山者，山中空，形如钟。东坡叹李渤文陋，不知东坡亦陋也。”这位晚清重臣，竟没皮没脸地把苏东坡挖苦嘲笑了一番。
彭玉麟也是晚清重臣，同太平军激战的岁月里，他的帅府就设在石钟山上。彭在《石钟洞叙》中说：“盖全山内空，如钟覆地，而上钟山亦多空洞，且山势上锐下宽，似宜似形论，不以声论。”并说，“苏子乃过其门，未入其室也。”他同样把苏东坡奚落了一顿。
争论到此并没有结束，数千年来，因为郦道元提出这个论题之后，历代有识之士各抒己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敢于和苏东坡论战者何止二三人者。石钟山为何为石钟山，以至今日，还没有一个为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定论。
民国时期有位叫杨赓笙的诗人，他写了一首《登石钟山·感苏记赋一律》：
莫漫嗤人简陋多，强词可奈长公何？
鸿泥只向湖边印，鸠杖从无洞里过。
釜覆罄垂形窕在，水撞石搏意全讹。
文章信美仍疏漏，夜半扁舟误老坡。
他的观点在这首七律中得到充分表达。我想，若东坡死而有知，那脸恐怕羞得会如火烤一般。
20世纪80年代，湖口人刘荣喜撰写了一篇《湖口石钟山山名探考》的文章。关于：“石钟山到底是根据什么来命名”的问题，他着重从两个方面进行了探讨：
一是从地质角度。他说：上下石钟山都是由石灰纪的石灰岩所构成……约数亿年前，石钟山地区曾是一片温暖的汪洋大海，属古扬子海槽的一部分。构成石钟山的石灰岩，就在那种特定的环境下缓慢形成。石灰岩是一种沉积岩，主要由碳酸钙组成。在沉积过程中常有其他物质混入，如铁矿和其他金属物质。当含铁质较多时，激起来叮铛作金属声。
另一方面，他通过训诂，对“钟”字古义进行考证。石钟山的名字最早见于汉代。那时“钟”的含义与现代不同。公元1世纪许慎的《说文解字》说：“大钟谓之镛”，次镈，小者曰编钟。如果避开当时的历史条件，而下关于钟的特定含义，把后代想象的一个钟的概念加在石钟山上，作为其命名的原因，显然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在汉代以前，石钟山果然形如钟，“如钟覆地”，那也可以肯定是个特大的钟。当时要给石钟山以形定名，岂不要称“石镛山”或“石镈山”了？因此，以形定名之说，亦难使人信服。
这位当代学者再次把曾国藩等几位前人的观点否定了。
刘荣喜对石钟山定名提出这么一个设想：上下两座石钟山及其内外似有无数架编钟，而每一次石灰岩小洞穴就如一个单个钟。由于每个洞穴大小、形状不同，石灰岩构成的质地不同，所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微风吹来，回音震荡，循环往复，经久不绝，酷似演奏编钟一般。特别是当风浪撞击含金属物质叮当作响的石灰岩洞穴时，其声音更优美动听。
以声定名，以形定名、声形兼俱等等命题，所提出的论点和摆出的论据，都不无道理，而且各有千秋。但细细琢磨，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这桩千古公案，还有待人们慢慢辨析，才能得出一个为更多数人接受的结论来。
但是，我以为对石钟山定名的争议，已不在结论的本身，不论它以什么原因定名，其实质它已经是石钟山了。绝对不可能因其他原因，将其更名为“金钟山”、“银钟山”。即使是找出结果原因，也未必给我们的文化生活和物质生活增添什么新的东西。争论来，争论去，皆属于文人的口水仗而已。
我想，我们某项重大政策的制定，能否像石钟山定名一样，让各个阶层的人士参加讨论。各抒己见，不要让一些不了解实际情况，定了政策让老百姓不高兴的“政策大师”们去决定。这样，会使社会更和谐、更稳定，心更齐，劲更足。这就是石钟山名字给我的启示。
[三]
诸多风景名胜，有以山取胜，有以水取胜，还有以山水同时取胜的。这后者便是旅游之最佳去处。所谓“山水甲天下”，“山水天下奇”、“山水天下秀”等等，都是游人抛给它们的美誉光环。
长江是中国第一大河，鄱阳湖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石钟山壁立于江湖交汇之处，胸揽两个“中国第一”，是其他任何景点无与比肩的。它既具山之奇，又有水之秀。故清代乔钵称：“两种之奇真可以甲天下。”晚清胡传钊对乔语又添了个注脚：“山所持重者形势。兹则一扼湖水，一扼江水，以独擅险要为奇。”
石钟山仅仅是60米身高，在山的家族中，论其身高，几乎没有出人头地的优势，但它出身好，它出身于鄱阳湖和长江的怀抱里，便以“名门之后”，而身价百倍了。水对石钟山来说，是它的生命，是它的灵魂，是让它青春勃发之神。我们可以设想，没有这江湖之水，大自然能造就这如此之石钟山吗？石钟山若远离这江湖之水，仅一如拳石之山，有何灵气，谁人青睐呢？
它活在水里，水给它以生命，它的生命和水融在了一起。一年四季，石钟山总是随着江湖之水的升降和波涛的消长而不断变换着靓妆与游人相亲。
在夏秋盛水期，熠熠丽日把宽阔的水面映得波光粼粼，强烈的反射又把一圈圈银灿灿的光环佩挂在阿娜的山体上。最妙莫如山衔夕阳时，残阳欲落未落之际，玉兔初升，琥珀琉璃，辉映波光潭影，藻彩纷披，引人入胜。真可谓：湖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限好。
冬季枯水季节，石钟山又似一位出水浴女，亭亭玉立，圣洁而秀美，长时间浸泡在洪水里的峭壁，这时显现出一层层颜色或深或浅的水痕，枯蛤斑驳其间，给这座秀山增添了一件绚丽的天然裙饰。还有那滨江倚湖的石钟洞，冬天潮落，洞门渐开，只见洞内蜿蜒曲折，透露玲珑，神秘莫测，诱人深入。蹲在水下的石牛、石虎、石狮、石蛙、石蟹，也一一露出水面，仰望石钟。天下奇景，唯此一也。
当狂风乍起，山雨骤至，怒涛奔突，山窍齐鸣时，石钟山真像关东大汉，执铁绰板，引吭高歌。待到风平浪静，雨过天晴，湖面如镜，石钟山又婉如妙龄倩女，对镜梳妆，文静而风雅。此景此情元代学者吴澄在其诗中这样表述：“狂风吹人浑欲倒，瑟瑟寒风动秋草。扪萝径上矶头山，万顷江湖波浩渺。怒鳞去鬣奔腾来，眩目快心千样好……”
可是，这些可视的形象是石钟山的全部吗？不是！
由于石钟山甲山水之胜，它诱发出一种文化现象，郦道元来了，李渤来了，苏东坡来了。但走上石钟山的又何止他们几人呢？来到石钟山的，前前后后，还有陶渊明、李白、王安石、文天祥、朱元璋、袁枚等。石钟山本身就是一座富有文化特点的山，因它有其文化特点，慢慢成了一座文化的摇篮。这是的碑刻、石刻、名人撰方的楹联随处可见，十分丰富，其内容博大精深，文风浩荡，其书法刀功纯正浑厚，隽秀生动。它们不仅是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且是一页页凝固的历史。
石钟山上名胜甚多，有“江天一揽楼”、“锁江亭”、“怀苏亭”、“半山亭”、听涛眺两轩”、“浣香别墅”等等。明初礼部尚书王英登山贝庐山高峰入云，九江浩渺无边，而作《登石钟山观音阁》：“晨登观音阁，南望独徘徊。五老云中出，九江天际来。惊涛撼岩石，万壑鼓风雷。俯仰一长啸，山川何壮哉。”
石钟山，被刘禹锡那句话言中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它虽是一座小山，但它也是民族文化的一座巨峰。（全文完）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