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外佣：住在家中的陌生人
面对内地女佣如此的道德水准，我们当然对外佣充满好奇和期待。像深圳的朋友早有雇用外佣的。但香港来深圳毕竟容易，来上海就困难了。
我前几年在香港买过一本研究菲佣的书，但没有时间阅读，分享给别的朋友了。这次在香港又买了一本《外佣——住在家中的陌生人》，里面有几个外佣的故事值得一读。
第一位是印尼女佣Lintang(简称L)。她在1997年离开印尼，从16、17岁开始，到2013年(约)30岁。她在马来西亚的鸡场打了7年工，到新加坡当了2年外佣，2009年来到香港，前后服务过两个家庭。随着家里的弟妹毕业，她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她想受教育，想做有用的人，可以与人分享各种事情。于是她在上环念高中课程，一个月上两天课，并打算进修文凭课程。这是她在印尼无法办到的。
L喜欢写作。手机帮了她的大忙，让她在洗厕所和煮食这些家务之际，每想到一点什么便立即记下。这只要花几分钟时间，之后她用一半心智洗厕所，另一半还浸沉在文字的幻想中。所以她口袋里一定要有手机。晚上做完家务，她把这些片语和句子存到电脑里，很多故事只是一半，必须等到有空时才能继续写下去。完成的作品她会寄到印尼当地的报社，让他们刊登。
“我喜欢写诗，因为诗比较抽象。从前的印尼老师告诉我，懂得写诗，就什么都晓得。我也写短篇爱情小说。人们说喜欢我的文章，因为我的心柔软。”
L的第一本书在2011年出版，接着又出版了6到7本，有个人的，也有跟朋友一起发表的。
L和她丈夫从小是邻居，小学时他是她的宗教导师，比她年长10岁。她曾经待他如兄长，没有强烈的爱情。她每两年回家一次。
“我问儿子，你想我回家，还是想来香港探我？他说回家，但当我要走的时候，他们从不留我，一次都没有。他们尊重我的选择，或者他们都习惯了。”
“没错，我在印尼有更多自由的时间，但有自由的时间不代表可以做想做的事，因为必须配合环境和科技。在印尼上网很贵，而我的钱只够买油和米。家乡的生活也被很多责任羁绊着，每当妈妈唤我帮忙，我就只能停下写作。可是在香港，晚上8、9点我回房后，便可以静静写作了，有时会写到凌晨2、3点。虽然太太常常叫我早睡。
“香港给了我很好的机会，这儿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了。”
1999年，19岁的印尼女佣RullyYanti(以下简称R)读完高中，来到香港。她在第一家做了三年七个月，开始很苦，这家人的婆婆很坏，后来婆婆回上海，太太就很好，常常带孩子和她去旅行，还给她钱买喜欢吃的东西。但因为男主人的旅游生意不好，只能找第二个东家。在第二个东家家里打工很忙，因为要照顾大大小小共6个人。但他们对她很好，姑妈对她尤其好，喜欢跟她聊天，教她广东话也教她做人，像妈妈。
2005年R离开香港，回印尼买田和开餐厅，自己做老板。她结婚了，但婚后才知道丈夫不好，结婚第三天他便打她，他把她的地契拿去银行抵押借钱，但种下的红葱头全部种坏。她原本打算一直留在印尼，但不还钱的话，她的田便没了。所以2010年她又回到了香港。
这次R要付中介公司共七个月人工。但才三个月，丈夫就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她处理好债务，便和丈夫离婚。
还钱给中介后，R又花了一年半时间还钱给银行，现在她是在为自己和女儿打工。
“女儿8岁了，由前夫家人照顾，他们不让她接我的电话。上次跟女儿见面已经是三年前，那时她5岁半，害羞但聪明，喜欢读书。她很像我，常常期待我带她走，也记得小时候我照顾过她。我打算在香港再做一年便回去。我跟她的爸爸说，回印尼后女儿由我管，他答应了，他再婚了，没钱但装模作样，四周的人都追他还债。
“但我不可以不结婚，因为印尼地方很大，搭摩托车很容易遇上坏人。如果没有男人，很多坏事和坏人会跟着我们，所以印尼女人一定要结婚。不像香港，香港女人没丈夫也没关系。”
菲佣Bhing(简称B)读过大学，但没毕业，因为旱灾，她们家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选择，做外佣是为了帮助家庭和父母。
B在香港头几年的运气不好，第一、二份工都被辞退，对方不付足钱，她要到劳工处求助。之后她曾经为一个雇主工作了9年，最后一样没收到长期服务金，但这次她没追讨，因为他们的家境变差，真的没钱了。而且那家人待她不错，当年让她在香港生下女儿。
“我是放假回来发现怀孕的，2006年女儿出生后，我带她回家交给丈夫，前后只照顾了她两个星期，说再见真的很难。那时我打电话回家，一听到她哭我也哭。现在她9岁了，每天上学前都打电话来，要是我接不到，她便传口讯。我们已经习惯分开。
“我和孩子的爸爸依然在婚，但我现在只跟女儿说话。我给他太多机会了，但他不负责任，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把我的钱花在女儿的身上。我只能告诉女儿，自己这次汇了多少钱回家，问她有没有钱用？我没有选择，唯有配合。
“我的担子很重，因为我还是娘家的经济支柱，上次哥哥去世，我在丧事上花了很多，之后外甥问我要钱，我必须借贷。你不能干脆说：‘不，我什么都没有了’，很难说出口。我们菲律宾人觉得帮助家人是责任，何况我是娘家唯一在外头打工的人。兄弟姊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在菲律宾工作不稳定，一个普通家庭即使糊口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