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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泞里种下“光”丨张莉主编新书《她的泥泞,她的光》上市

2025-10-20 09:38栏目:生活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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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一系列以女性文学、女性文化为核心的主题书,是女作家们所写下的我们时代生活与命运的改变。去年,“光”系列第一本主题书《拿起笔,制造光》出版,周晓枫、陈冲、徐小斌、冯秋子、草白、默音六位作家写下她们作为女性艺术家们与艺术之光的相遇。


近日出版的第二本主题书《她的泥泞,她的光》,则聚焦于我们时代的女性劳动者。在这本书中,塞壬塑造出有着独特气质的女工赵月梅,彤子书写着工地上“泥水妹”们的工作与生活,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记录作为单身母亲的艰难与成长,桑格格则写下雕塑家晶晶的日常点滴,范雨素写出她作为家政女工的所见所感,韩仕梅描绘出田埂上的与诗歌与生活,王柳云记录下在做保洁工间隙绘画与文学创作的心路。



我们时代的文学作品如何理解、如何书写女性劳动者?那些看不见的家务活、那些看不见的日常劳作、那些与女性劳动相关的一切是如何被理解被表现的?是正是这本书所关心的。


以下是《她的泥泞,她的光》内容节选。


【塞壬:她的世界】


她径自骑了一辆男式的旧摩托车来接我,把一顶有裂缝的白色安全帽递过来说,查得紧,还是戴上吧。她居然相信我不会嫌弃。那顶安全帽磕摔得满是划痕,油黑的颈带,闻着有汗渍的酸味。待我坐稳,她加大油门,呜的一声,车子脱缰而驰。过地下通道进入工业区外围,拐了几个长长的里弄,东莞本地人的旧宅基,平房,房前屋后窄窄的小路,有排水沟在侧,她踮着脚,慢慢地把车滑着走。过了一个小卖部,我们来到一处出租屋。


本地人的出租屋是那种低矮的平房,阴暗,沁凉。家家户户连在一起,过道铺的青石板,板缝间长着马齿苋。偶有一只猫“喵”的一声蹿出跃过轮前。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本地人的老宅,为了防台风,人们把房子连成一片,一个村庄就像一个整体,这样就坚不可摧了。当我意识到,这些房子可能在宋代和清代就是这个模样时,不由得敬畏起来。然而,本地人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搬进农民别墅区去了,因为祠堂还在,所以将它们保留了下来。这是东莞底层的出租屋。很多地方裸露出石砖,有风化的痕迹,半围着的院子里,长着高大的龙眼树。一枝枝火红的三角梅探出头来,外墙角还长着湿湿的苔藓,狗被拴在屋里,对着行人狂吠。往上走,看到下面的黑瓦屋顶晒着萝卜干、鱼干,瓦楞里积满落叶,长着野草。


赵月梅住的是一居室。房间正中间有一口井,手摇式的水井,井上搭了个水泥托子,搁了块木板,这就是一个简易茶几了。一张木架子单人床,一个双开门木衣柜,木沙发。靠窗有一张裸色木桌,码了几本旧书,一盏白绢罩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中她贴脸抱着一个婴儿。地面的瓷砖有几个花色,纯白,蓝格子还有麻灰。角落有一棵粗壮的发财树,叶子翠绿繁茂。这屋子竟有一股禁欲系的原木风,简约,却有一种高级的审美。女人的房间,没有看到化妆品。甚至连镜子都没有。赵月梅说,这间原先是个小院子,是她十年前用工地捡来的砖慢慢盖起来的。难怪房间正中央有一口井。


你盖的?我还是难以置信,忍不住问。


对啊,我一个人用两个月时间砌起来的,不到四千块钱。瓷砖也是捡人家装修剩下的。不是那谁谁曾说过吗,女人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太硬核了。房东让你盖?


租房合同都是五年起租,房东知道我们是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再说了,我是盖又不是拆。


隔壁住着女儿女婿一家。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一进主屋,竟挤满了女人,只为了招待我这个贵宾。我才知道,湖南安化人请你来家里吃擂茶是把你当成了贵宾。哪家来了客人,一个村子的女人都去她家里帮忙。


赵月梅抱出一个桶大的粗陶擂钵,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竹椅上,把擂钵放在两腿间。旁边一个胖娘递给她一根手腕粗的圆头擂棒,钵里放了新鲜的茶叶,熟花生米,泡好的糯米、绿豆、藤椒叶。赵月梅抡起擂棒沿着钵壁研磨,那钵壁刻有细密的圈圈,很是粗糙,它加强了摩擦的锐度。她快速地摇动手臂,像是在演奏某种乐器。



在泥泞里种下“光”丨张莉主编新书《她的泥泞,她的光》上市


忽然间,屋里的所有女子齐声唱了起来,那歌声高亢,裂帛般,响彻云霄。我惊讶那优美的和声部分,低柔地托着主体旋律,婉转悠扬,她们是如何懂得在没有乐器伴奏的情况下,让一首曲子有了如此绝妙的层次感。这壮丽的合唱像是站在山巅,将全部的激情从胸腔迸出,敞开无蔽,大开大合。赵月梅也唱着,她摇着擂棒画圈圈,那张靠背竹椅也咿咿呀呀应和着,她的表情,像是入了魔般沉醉。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法形容,虽然唱词我一句都没有听懂,但所有的疑问、惊讶、震撼都被强行统一在一个绝对的旋律里。它是唯一的意志和存在。


一曲末了,茶浆擂好。细腻无渣,起着成串的小泡泡,微微眨动。那藤椒叶的香气霸道,灌进鼻孔,令人神清目明。这老宅有柴火灶、大铁锅,那锅早烧好了开水,只待茶浆下锅,赵月梅拿着木勺边搅动边吹着扑面而来的蒸汽。然后她把剥好的甜玉米粒撒进锅里,旋即,她又用木勺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坨猪油混了进去。客厅的桌子上已摆好了各色点心和果子,洗干净的蓝边小瓷碗整齐地摆了一圈。赵月梅把煮好的擂茶盛在一个大肚铜锅里端了上来,那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一个梳着矮髻的老太太用一根细柄不锈钢勺子往汤锅里搅了搅,她轻轻地吹着,那闭目摇头的样子很美。然后把擂茶盛进一个蓝边小瓷碗里,三勺刚好,不深不浅。盛好后再扬手往上面撒了一撮熟芝麻。她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她端起小瓷碗,双手递到我的面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虔诚,像是在礼拜,仿佛漏掉一个细节这擂茶的美味就会烟消云散。



我哪里受得起这样的礼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双手接住,笨拙地接住。老太太含着笑意看着我,满屋的人都看着我,我必须在众人的注视下喝完这碗擂茶,不能迟疑,不能有丝毫怠慢。一口气,大口灌下。我傻气的样子逗乐了众人。赵月梅笑着说,塞老师,擂茶不是这样吃的,要坐下来,就着甜品果子用勺子小口细品。


席间,我听闻安化人说这擂茶是到死都舍不下的。说一个人将死,就说他连擂茶都吃不下喽。安化人在哪里,擂茶就跟去哪里,三天不吃人发慌。每一个安化女人都会擂茶,母女间,姐妹间,妯娌间,边磨边唱着擂茶谣。我惊讶竟有十几户安化人住在这出租屋里,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庄、同一个族系。二十多年,这擂茶硬是被生生搬进这东莞小镇,为了随时可以摘取新鲜的茶叶,他们就在院子里种上茶树和藤椒。他们把完整的文化移植到异乡,这也算是一种最后的倔强与坚守了。我和赵月梅顺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上到了高处的一个亭子,那儿的风很大。眺望远处,一整个村庄匍匐在脚下,它们安静地蹲着,像静默的海。二十多年,这些异乡人把这里活成属于自己的家园,并把属于自己族系的文明复制到这里。我不知道,东莞的出租屋有多少这样的村庄,他们把自己的村庄背在背上,停在哪里就扎根在哪里。



赵月梅,我要是不给你二等奖,你就不请我吃擂茶咯?


那是自然。


刚才唱的擂茶谣,歌词讲的是什么?


就男女那点儿破事。


奖金用来干吗?


给我外孙女买张折叠婴儿床。刚好两千块。


你文章写的都是真事儿?


我瞎编的。


你会坚持写作吗?


不会。我不是那块料。


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我已经知道了。当我想倾诉却无人可诉时,这个时候就可以把电话打给她——赵月梅。至于擂茶的味道,我认为它是一种香气,是一种属于精神范畴的存在。它把你身体里所有的浊气给逼了出去,然后整个地腌渍你,腌晕你,最后又从你的毛孔散发出去。它清洗了你的肉身和魂灵。而不仅是填充了你的胃。


【图书简介】


书名:《她的泥泞,她的光》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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