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月圆和她的男雇主
1,
直到月圆被眼镜男人牵着手离开的那一天,桃花街的人都不知道月圆到底姓什么,也不知道她老家是哪里的,更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名字叫月圆,听起来就觉得乡气。我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别人说六婆家里来了一个叫月圆的女租客,我的脑海里就勾画出一个像月亮一样的大脸盘,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的样子。待见到月圆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差了十万八千里。女人长得挺秀气的,白白净净,精精致致,仿佛恬静的青花瓷瓶。月圆在三年前住进桃花街,看不出年龄,听不出口音,她的普通话也来历不明的标准。说话的时候喜欢抿着嘴,下巴就会稍微张开一点点,把脸相的宽厚柔和弄出一股子娇媚来。
常常是在我去茶庄上班的时候,月圆也出门,碰面的次数多了,相互打个招呼,慢慢地熟悉了。
她大多时候都是穿着棉麻衣服,复古的款式有点像民国时期的布衣女子,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复古式包包,仿佛锅碗瓢盆都可以装进里面。月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编成一根麻花辫,看起来结实雅致。我摸索了几回也学不会,编了几次,却显得犹如油腻的猪大肠,问月圆要怎么编出好看的麻花辫子,她说人跟人的头发都是不同的,然后抿嘴直笑。
朝阳沐浴下的女人月圆,美丽整洁,容光焕发,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像一株盛放的百合花。
月圆一般都是放学前回来的,手上拎点菜,孩子们放学见到她,都叫她“月圆姐”,也许是因为长相亲和,孩子们都不排斥这个外来人。月圆拍拍自己的包包,似乎里面真的都装着什么好东西,惹得孩子们一窝蜂一样围过来,她看到孩子们就咯咯笑,其他时候她都不是这么笑。她从包包里面掏出来一些糖,果冻,橘子,或者酸奶,饼干,孩子们就此起彼伏地叽叽喳喳的喊“谢谢月圆姐”。
按照年龄,孩子们都应该叫月圆阿姨,月圆四十岁了,只是看起来约摸二十五六的样子。他们的父母也呵斥过,叫阿姨。月圆抿嘴微笑,说没事,把我叫年轻了我还开心着呢。孩子们就斜了眼睛看各自的父母,一嘴角的酸奶和有恃无恐。父母们便说,这个月圆,要把孩子们带坏啦。说是这么说,每当收工回来,在月圆那里领回孩子,心情都是极好的,这个时候,孩子作业大都写完了,肚子也垫了底,精力体力也淘得差不多了,回家只管吃饭睡觉,太太平平一整宿。
桃花街的大人和小孩都喜欢上了月圆。
2,
不晓得月圆有没有孩子,人们只看到一个男人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月圆还没有回来,我就看到那男人出来买菜,还会买一支红酒,水果。男人看起来差不多五十岁的样子,高大帅气,带着眼镜,样子非常儒雅,脸和手很白皙,像没有被岁月浸染过,也没有被油烟熏黑过。男人说话很好听,仿佛央视播音员一样从脑腔发音,吐字清晰,金石质地,我心里想,这个男人真不配逛菜市场。
月圆跟那男人真是绝配!月圆回来后,从窗子里飘出一蓬蓬香香的油烟,与此同时从油烟里穿透而出笛子滴水般的悠扬快意,孩子们都被父母捉住在家,生怕他们溜出来,突然撞开月圆的门,吓坏这一对甜蜜的人儿。
每到这样的夜晚,桃花街的男人女人们便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这样的画面:那个儒雅的男人享受着月圆巧手下做出来的精美食品,借着红酒的劲儿,月圆把自己满腔的柔情都交给男人,男人则通过身体传递着一周以来的欲念。
神秘的周末夜,空气里流动着暧昧。沉重的喘息响起,月圆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被略带凉意的夜掠起了鸡皮疙瘩,男人用温热的掌心用力地婆娑她的每一寸肌肤,似乎要揉碎怀中这个暖香如玉的娇躯,每一次小小的挣扎,更激起男人探索秘密地带的欲望,他野兽般张狂起来,电流般的麻痹感在她的全身蔓延,无尽的快意很快便把月圆彻底地熨烫得服服帖帖,婉转缠绵的嘤咛声被窗子下的猫叫声遮掩得欲盖弥彰。
月圆走向卫生间,男人看着月圆的背影,心里有一丝内疚缓缓升起,摇头叹息:“圆宝,你累了,我帮你放水洗澡吧。”是的,月圆在眼镜男人心里,永远是一个宝,只要是他说的,无论多么荒谬,月圆都会相信。或许传说中的爱情,不过是一种丧失理性和智慧的神经病。
三年来,眼镜男人每个周末都来桃花街,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但从来没有跟桃花庄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打过一次招呼,他神秘雅致,贵族的气场不怒自威。我莫名的疑惑,这个伟岸,英俊,深不可测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和布衣女子月圆水乳交融的呢?
3,
月圆是苏琳在网上招回来的第20个保姆。她来的那天早上,苏琳刚刚赶走跟她年纪相仿的前一任保姆,是用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砸走的。
只要苏琳想起自己跳楼的那一刻,她就会对身边的人咆哮,让她们统统滚蛋。以前在康复中心,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她的房间穿梭,她便对她们充满了积怨和戒备,觉得她们个个医术平庸,手段毒辣,怀揣谋财害命之心;她也讨厌每一个来探望她的亲人和朋友,每人捧着一束鲜花,喜悦地进出病房,好像在庆祝自己这个活死人,苏琳觉得他们是那么做作和虚伪!苏琳仇视这个世界,包括所有人,倘若她的眼光能杀人,那么这个房间里早已堆满了尸体。
月圆进来的那一刻,苏琳有点惊讶。特别恬静的一个女人,说话温声细语,坦然领受着自己目光的杀戮却还是一张温和的笑靥,仿佛有备而来,因此敌意更加浓重。何况,苏琳本来就反感一切肢体健全、有心理优势的人。
潘教授向月圆介绍苏琳的情况,康复中心的种种规矩。看到自己的老公对别的女人说话那么温存,苏琳用要杀人的眼睛示意月圆立马走,月圆手里捏块热毛巾,迎着苏琳的目光笑了笑,在苏琳的记忆里还没有哪一个保姆能在她的注视下笑得出来,一愣神,月圆把热毛巾敷到了苏琳的额头上,眼睛被弄得潮乎乎的,有些迷糊,月圆趁机在苏琳的脸上抹来抹去,动作轻柔,恰到好处,仿佛拭擦一件包浆完美的瓷器,片刻,她又换了一条洁白的毛巾,一边拭擦,一边柔声说:您别着急,你睡过去了我就走。
苏琳醒来,潘教授不在,月圆还在。她朝苏琳微笑,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问她饿不饿,渴不渴,苏琳愤怒地盯着她,月圆用好听的声音对苏琳说:苏老师,我不中您的意,您给我说说想要什么样的人,或许我可以帮忙找到。您身边不能缺人,这会儿我能走吗?您的孩子在上学,您的先生在上课,如果您整天没有一个好脸色,让他们多么着急,多么无助,对您的恢复也不利,您放宽心了,就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苏琳想这个女人还真是赖皮。既不能用目光把她消灭,此刻床头柜上也没有什么可扔,只好把头别向另一边……
后来苏琳接受了月圆,还同意每个周末让母亲陪伴自己,给月圆休息两天,但她不准月圆住在她家,每天放学前得离开,三年如一日,月圆从不破坏她的规矩。
4,
苏琳告诉月圆:她老公是一所高校里面的教授,自己是一名中学老师。十几年前刚刚开始使用QQ软件的时候,苏琳发现自己老公的QQ网友里面有他的初恋。虽然老公解释说他们并没有联系,因为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庭,除了假节日的问候,平常并无交集。可苏琳就是不信,既然没有联系把初恋女人摆在里面当女菩萨供啊?乒乒乓乓,一直吵个没完,吵到老公都不愿意回家,夫妻都不愿意同床睡觉,彼此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后来,苏琳钻在这个牛角尖里面出不来了,脑袋被这复杂的情感沤得满满的,终于得了抑郁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六楼一跃而下。可她命大,并没有摔死,高位截瘫。等到自己意识清楚的那一天,发现自己大小便失禁,裤子都不能穿,要这样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苏琳大哭大闹,对医生态度极端恶劣,多次想自杀,但老公每次安抚自己,说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啊。
十年了,苏琳在床上躺了十年。她告诉月圆:从医院出来五年了,保姆不在的时候,看到老公手忙脚乱地做饭洗衣服,苏琳的心很疼,毕竟是自己那么深爱过的男人;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老公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苏琳的心也很痛,毕竟他还是精力旺盛性欲正常的盛年男人。
苏琳向老公提出来离婚,老公不同意,他说不忍心丢下苏琳不管,这一刻,苏琳才知道自己一直错怪了老公,其实老公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男人,自己无福消受才把自己作死了。直到三年前,老公弱弱地向苏琳提了一个要求,每个周末能否同意他在以前的旧房子那里住两天,他说有时候很想安静一下,一直紧张的情绪需要得到缓解,不然自己无法静下心来研究自己的课题,苏琳通达地同意了。

苏琳还告诉月圆,三年前月圆来她家的那天,自己转过身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反应过来了,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在老公的QQ上看过他们的聊天记录和照片。即使是分开的初恋情侣,他们一般都是聊诗歌与文字,鲜少涉及感情。还知道月圆是一个因为没有生育能力被老公抛弃的小学语文教师,三年来,苏琳处处留意,凭感觉,月圆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女人,如果以后老公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孩子能得到她的照顾,也就很放心了。
月圆泪流满面,原来苏琳知道她是谁,她很少看见苏琳这么安静理智过,因为一直拒绝治疗,苏琳的很多器官功能退化,生命已近衰竭,此刻月圆万分的心疼她。
5,
桃花街的人感觉月圆已经很久没有去上班了,那个眼镜男人也没有来。月圆很少出门,人们猜测那个眼镜男人不要月圆了,月圆躲在家里疗伤。反正,月圆自己不说,别人也不敢问。
苏琳终于没有捱过病魔摧残,安安静静去了另一个世界。
恬静如水的月圆呆在房间里,呆了七七四十九天。
后来,眼镜男人过来了,憔悴得不像样,满脸胡子拉碴,牵着月圆的手离开了桃花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