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乳娘》有感
山东有乳娘，人间有大爱。这是我阅读了唐明华的报告文学《乳娘》之后，最为突出的感受，最想发出的感慨。
阅读《乳娘》，给人带来许多感动，引起诸多感想。而给我留下的突出印象与深刻感受，概括来说，主要是三个方面。
胶东乳娘的故事，发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抗战时期，距今已过去近80年。有关乳娘的其人其事，或流传于胶东一带的民间，或留存于有关当事人的心间，要把她们原模原样地复活起来，栩栩如生地描述出来，还要通过历史资料的搜集与整理，民间传说的探寻与证实，乳娘后人的追踪与踏访，健在乳儿的查找与采访等艰苦细致的工作，追溯逝去的，探寻隐去的，找回遗失的，把一个个乳娘“打捞”出来，让其恢复原本应有的面目。
尽管当时的胶东育儿所在挑选乳娘时，有着一个“思想和身体符合要求”的基本标准，但实际上先后成为乳娘的女性，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人家，平平常常的农家妇女。看似平淡无奇的她们，却创造出了惊天动地的革命传奇，乳娘们把平常中的非常、平凡中的伟大，表现得力透纸背，无以复加了。
肖国英在自己的孩子尚未满月夭折后，忍着哀痛当起了小月录的乳娘，可以说是女人的天性使然，母爱的自然延宕。姜玉英与姜翠芝当乳娘，起初也主要是因为村委会的“信任”，为被组织看重和“抬举”所打动。如果说她们多是由这种母爱与自尊开始起步的话，那么，她们在哺育乳儿过程中，不断加深着对于乳娘身份的自我认知，逐渐提升着对于乳娘职责的自我觉悟，最终就把乳娘当成一种革命任务、一个战斗岗位，并在这一过程中忠贞不二地履行了一个特殊战士的使命担当。
在条件艰苦又战火纷飞的抗战环境中哺育乳儿，乳娘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畏惧，不由分说地挺身而出，不假思索地奋勇向前，都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自在的母性与自觉的革命性，水乳交融般地交织在她们身上，一个个乳娘，就如此这般地在胶东大地，上演了一幕幕感人至深的抚养八路骨血、呵护革命种子的历史活剧。什么是大写的人，什么是人间大爱，什么是平凡中的伟大，什么是人民的伟力，都由此揭示得淋漓尽致，令人尤为感动和感佩。
由此深思下去，乳娘这样一个特殊的平民革命群体，实际上也从一个特殊的角度，揭示了军队与普通百姓一家亲，党和人民一条心的真实图景，也解读了中国革命何以取得最终胜利的根本原因所在。
乳娘们为抚养八路军的子女们，付出的代价是很多很大的。她们因集中全力抚养乳儿，不得不轻忽自己的亲生子女，孰亲孰疏在这里完全颠倒了。因为战时的付出与辛劳，她们都不同程度地在身心两个方面留下了战争的创伤，而这也只有自我去消化。而与乳儿朝夕相处中建立起母与子、母与女的特殊情感后，又不得不在战后相互分离，甚至长久诀别，她们不甘，但又无奈，她们不舍，但又不能，特殊的失子或失女之痛只能默默地暗自承受。她们确实做了很多很多牺牲。
作品用了不少的篇幅，描写人到中年或老年的一些乳儿对乳娘的惦念与寻找。因时间久远，光阴似箭，乳娘们大都先后逝去，不在人世，乳儿们在寻找中困难重重，但总能打听到乳娘对于他们的深切惦记，对于他们的苦苦思念，这既令他们万分感动，又令他们深深悔悟。他们后悔自己的寻找来得太迟、太晚，错过了与乳娘见面、表达感恩的机会。看到这些，既令人为之动容，又令人为之唏嘘。
应该说，感到愧疚的，不仅是那些被乳娘们抚养长大的乳儿们。面对这些只有付出、不讲价钱，只有奉献、不求回报的乳娘们，我们都应该感到某种愧疚。她们就像一座座丰碑，在她们面前，显出了我们的渺小；她们像一面面澄镜，在她们面前，显出了我们未知的萎缩。无论从哪些方面看，她们都堪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楷模，实属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
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和山东人民出版社联合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乳娘》，是庆祝建党100周年重点图书。捧读这部以平凡书写传奇的史诗般作品，心潮久久不能平复，脑海里映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透过滚滚烽烟，逶迤的山峦间铺展着上千个摇篮，这是多么温馨的生命礼赞，多么震撼的战争奇观！于是，屏息凝眸，倏忽间，一座雕像赫然显现。
回溯场景，人们看到，当年的乳娘一无所有，只有乳汁，但是，她们凭借善良、悲悯与正义的天性，用滴血的乳汁哺育了革命后代，这个英雄群体表现出的精神特质无疑是可贵的红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唐明华创作《乳娘》的着力点，恰恰在于抓住了红色文化传承的基因——善良的天性、悲悯的情怀与正义感。乳娘们在接收乳儿时说的、想的是，孩子的爹娘在前线，随时有可能流血牺牲，我要是不能保全他们的孩子，一辈子良心都不得安生。这就是当年乳娘们的朴素心理，这才是无须言教的红色文化的基因内核。
由此，我想起在文学界曾一度流行的“主体性”“主体间性”。尽管七嘴八舌，但没有文章去讲“主体性”如何产生的，它的传承脉络是如何形成的。当下，我们在大力倡导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中华传统文化是多元包容的文化，如何传承？没人开出具体药方。而《乳娘》的诞生正是在传承红色文化，红色文化的传承需要红色文化的传承基因，红色文化的传承基因是善良的天性、悲悯的情怀和正义感。一切伟大的精神，都要落在具象的行动上。善良、悲悯和正义使人产生义举，大义之举方能用乳汁哺育他人之子，方能真心投入革命。
红色基因是通过人性、人格来遗传的。人格即事业、即家风、即未来。乳娘们是红色文化的典范。之所以如此肯定乳娘，是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真善美与假恶丑数千年来是交织并生的。本质的与异化的人性时时展现在我们面前，只有充分肯定乳娘们的人性，我们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阅读《乳娘》时，读者被跌宕起伏的情节所牵引，不知不觉地进入特定的历史时空，仿佛身临其境。待到掩卷沉思，会情不自禁地产生追问：乳娘们现在怎样？被乳娘们抚养大的乳儿们如今情况如何？很显然，就在这一刻，报告文学的当下性、即时性自然地显露出来。
细读《乳娘》给我的总体印象是：历史与现实相互勾连，惨烈与柔情相交织，牺牲与奉献相辉映，母子命运同频共振。这是一部极具人性和红色特质的报告文学佳作。当泛黄的往事随风吹落，乳娘们却在人们的记忆中清晰起来，并渐渐丰满高大，让后人仰视。
“最终，姐姐逃出生天，乳娘的女儿却命丧黄泉。望着姐姐摇摇晃晃站起来，乳娘笑了，可笑着笑着，潸然泪下。”
“去世前几年，她患了老年痴呆症，不管五冬六夏，身上都揣着小军的相片，想起来就掏出来看看，对着相片不停地念叨。再后来，连自己的儿孙都不认识了，可唯独对小军念念不忘。有一回，她把儿媳妇抱的孩子当成了小军，埋怨说，这是八路军的孩子，咋还不还给人家呢？”
正如有人所说：乳山的300多位乳娘在极其艰苦、危险的环境下倾力哺育八路军的后代，乳娘们视乳儿为己出，呵护备至，她们将最后一滴奶水给乳儿喝，将最后一口饭给乳儿吃，将最后一件衣服给乳儿穿，用超越血脉亲情的大爱，展现了中国母亲无私无畏的奉献精神，展示了人性与善良的最高境界，谱写了一曲人民群众与党的血肉亲情的颂歌，绘出了人民群众与人民军队生死与共、以命相助的华彩乐章。
这就是报告文学述说的真正的历史，这历史映照出的是人性的光辉、人心的向背。它告诉我们红色的鲜血是如何流淌与抛洒的。它告诉我们应该记取什么？应该怎样去做？同时告诉我们：英雄不是塑造的，而是来自大地的，有时是显赫的，有时是默默无闻的。这就是报告文学的作用。
读《乳娘》有一种如泣如诉、如梦如幻的感觉。这自然让我想起并认真思考了报告文学的审美机制与作用。
报告文学的审美是由形式美、实用美和艺术美构成的多重审美机制。形式美是指作品的外在结构形态与内在结构机制，对于不能虚构和任意夸张的报告文学而言，结构就显得分外重要，因为阅读悬念和阅读吸引力就产生在结构中。实用美是指报告文学是社会政治、思想观念、道德教化的载体，它必须把真和善的东西，把正义和正直的东西告诉读者，它必须是承担历史责任、社会责任并向前看的追梦的艺术。艺术美则是指写作技巧、细节选取和语言艺术，它深含的是精神美、质实美、气势美等多重因素，其中语言艺术至关重要。小说的语言在于写好闲话，报告文学的语言在于写好实话。报告文学的语言如果没有节奏、韵味，没有生活化、口语化的魅力，没有雄辩的逻辑、磅礴的气势是不行的。
作家的语言是需要有天赋的，是靠厚积薄发的灵感产生的，不是任何人想写好就能写好的。纵观唐明华所发的一系列报告文学：《中国结》《耕海》《沧海九歌》《大风歌》……他的语言风格是独特的，尤其是他的比喻大胆、新鲜、新奇、出人意料，我们曾谓之曰“生猛海鲜似的比喻”。翻开《乳娘》：
“乳房俨若熄灭的死火山，里面的岩浆早已枯竭。”
“他的额头猛地爆出一条青筋，如同树根裸出地面。”
“猛地，肩膀抽动一下，车轮爆胎似的完全瘫软了。”
“那个叫做思念的东西悄悄从心底渗出来，如同浓度很高的硫酸，把情感的神经灼蚀得好痛啊。”
“由于衰老的缘故，她退化成了家庭脏器上的一截阑尾。”
“那嫩生生的啼哭，仿佛跃动的火苗，一下下地烘着生活的茶炉。”
“她像一条咬钩的鱼，被思念的鱼竿生生拽出水面。”
书中如此生鲜、新奇的比喻还有很多，加之生动细致的描写，传神的勾勒，活灵活现的现场画面感，构成了这部艺术上有独到之处的作品。
捧读《乳娘》，在激动流泪之余，我又想到这个题材可不好处理。300多位乳娘皆是农村小脚妇女，皆是儿女夭折或儿女已大但尚未断奶的有乳之妇，都是善良而有伟大母性之人。她们拼死拼活精心养育乳儿，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乳儿，在她们身上共性的东西大于个性的东西，处理不好，便会产生重复描写、同义反复，而大同小异的重复便会使读者产生审美疲劳，好的题材不一定会产生好的审美效果。
通过画面感极强的场景描写、生动鲜活的叙述语言、乡土味的对话与回忆、灵活多变的节奏调度、细腻真挚的心理描写等一系列的艺术处理，不仅大大丰富了作品的内涵，增强了作品的历史感，而且有力地克服了由于题材本身的局限性所造成的影响作品艺术表现力的缺憾，彰显了结构的力量，使作品形成内容丰厚、雄深雅健、感人至深的报告文学佳作，成为庆祝建党100周年重点图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