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有钱人当保姆
秀妍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芜县的汽车站出站口走出来。车站是在一条叫做振华的街道旁,她一出站口,几个出租车司机就围了过来,问她要不要打车。
秀妍环顾着四周,希望能看到一张有过一面之交的面孔。她极力搜寻,就连远处十字路口的每一个行人也没有放过,还是没有见到一个她曾见过的半生不熟的脸。
时间是下午两点钟,秀妍从早上六点就坐车,在省城倒车来到芜县,用了六个小时。
她在省城倒车后给客户打了电话,告知了到站的时间,她以为人家要来接她,可这事她真是想多了。
秀妍叹了口气,敏感的自尊让她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毕竟她不是去人家家里做客,而是去做保姆,给人家当佣人的人,哪有资格对客户要求什么呢?
她掏出手机,拨响了那个一上午打了几次的电话。女客户考虑了好久,才决定让她打车去一个商场门口,说到了那儿再由别人和她联系,带她去客户家。
商场门外人来人往,在陌生的地方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秀妍茫然的望着眼前的热闹,仿佛置身梦中,竟不知身在何处了。
当衣兜里的手机猛然响起来的时候,秀妍吓了一跳,一个有着当地口音的年轻女声问她现在在哪里?在电话里告知她要走的路线,哩哩啦啦说了一大通,就把电话挂掉了。秀妍听得一头雾水,只记得要她从商场的门进去,后来的话没有听清楚。
眼前的商场是一栋二十几层的高楼,一楼中间是一个大门洞,门洞里的两边是分割成一个个小间的门店。大楼两侧各有一条小街,大楼这侧排列着一间间小门头,另一侧一边是一个围墙,另一边是一个广场。
年轻女人口中的商场大门肯定就是中间的门洞了。秀妍这样想着,拖着箱子往门洞里走。走过一半后,两边只剩花岗石的墙面,没有了门市,走过的这段,两边并没有年轻女人口中的什么玉器店。她怕自己人老眼花,秀妍又走了回去,确认了一遍。
她拨响了刚才那个号码,女声有些急躁:还没有找到?唉!你现在在哪儿?商场前面?算了,我给你说着你找吧。你先找某某银行,看到牌子了吗?看到了,从旁边的门里过来,一直走,走到这边我就能看到你。
说完挂了电话。
秀妍走上她说的路线,就是大楼对过广场的一侧街道,心想这条小街也算是商场的大门?或许是地域的差别,弄不懂这儿的人的叫法。
走不多远,一个打扮的很妖艳的女人冲她招手。秀妍弄不清眼前的女人和客户是什么关系,那天在家政公司,客户家共去了大小五口人,当时并没有这个妖艳女。
通过妖艳女的介绍知道,这个是客户的儿媳,经营的是自家的玉器店。除了这家店之外,公公还有几家工厂,身价八九位数字。
秀妍看到店里还有两个店员,心想从商场门口到她的店里也就几步远,如果妖艳女走几步路到门口去迎自己一下,何苦费这么大劲?
想归想,毕竟自己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敢奢求主顾家的体谅。
“我还没有吃饭呢,叫个外卖。”儿媳坐在玉店里那高背红木椅子上摆弄着手机,对店里的另一个店员说。忽然想起了秀妍,问:你吃了吗?
当得到秀妍否定的回答后,说我吃米线,你呢?
“和你一样就行。”
秀妍讨好地赶紧说道。她为这份关心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心里的温暖传达到后背,她觉得有汗水在棉衣里流动,不禁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儿媳吃完饭后说要去接孩子放学。秀妍才知道眼前这个才二十六岁的妖艳女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女儿上一年级,两个儿子在幼儿园,一个大班,一个小班。
想想自己才小人家两岁的儿子还在上学,结婚成家的事还没有规划过,又不禁叹了口气。
是啊,这么大的儿子了,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可儿子还没有毕业,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家父母都早已给准备好婚房,积攒下了结婚的费用。可自己呢?别说给儿子存钱买房娶媳妇,外债还不知哪年哪月还清呢!
想到这儿,秀妍心情沉重,眼睛有些模糊。自己快五十岁的人了,放弃轻松的工作,出来给别人当保姆,还不是为了这个?自己家那个死鬼一辈子吃喝嫖赌抽,挣的那点钱一分也没有攒下,后来得了病还拉下十几万的饥荒。他倒是一闭眼走了,剩下秀妍整天以泪洗面。
安葬完死鬼的后事,懂事的儿子要休学找工作挣钱,被秀妍大骂了一顿。儿子委屈地抱着她哭了好久。儿子还有两年毕业,她再难,也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途,让他半途而废。
曾经有一个段子,说农妇在家养猪,养了几批都赔了钱,就说不伺候猪了,去大城市伺候人吧,那个活工资高来钱也快。就到城里当保姆了。
秀妍不是农村妇女,虽然她也是从农村里出来,中专毕业后分到工厂当了会计,一做就是二十多年。要不是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更重要的是家里不这么缺钱,她想她会再在公司熬上两年,等着退休。
虽然不是半文盲,但秀妍的能力决定了她成就不了什么事业,她的懦弱的性格又使她在这种婚姻里一直忍耐着,不愿做出改变。
“走啊,赶紧的!”这个叫飞飞的儿媳看着发呆的秀妍,急火火地催促着。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急性子,等不得人的那种。
见飞飞从店里推着电车出来,秀妍小心地说:“你骑的慢一点在前面带路,我紧跟着你。”
“谁有时间陪着你磨叽,把箱子放在前面,我带着你。”语气干脆的让人不好接受,秀妍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放到踏板上,小心翼翼坐在了她的后车座上。
客户的家离她家的玉石店不远,只隔着一个广场和一条街。这是一栋二十八层的楼房,电梯到了二十六层,飞飞摸出钥匙,打开西户的那扇厚重的屋门。
迎门是一道玻璃屏风,拐进客厅,秀妍刚想放下箱子,飞飞在一个小门前冲她说:“跟着我来,我们上二楼,一楼是客房,平时没人。”
小门内是电梯,方便家人上下楼。秀妍这才知道,客户所说的别墅,并不是独门独院的那种,而是空中别墅,共三层,二十六楼,也就是她们口中的一楼,是客房和储物间,一家人主要在二楼活动,一个带卫生间的主卧和两个次卧,厨房餐厅面积很大,还有一个孩子的游乐场,也足有三十多平的面积。“有钱人啊!”秀妍在心里感叹一句。
飞飞检查完秀妍的物品后,就急火火地走了,临出门说你看着收拾收拾屋子吧。
领到命令的秀妍在各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却不知从哪儿下手。整个家就像是刚刚被抄过,厨房的餐桌上几只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鞋正相拥而眠,一件孩子的体恤和几只碗碟陪在旁边;案板上放着卫生纸,水池里堆满锅碗瓢盆,地板上到处是污渍;卧室和客厅的地上床上沙发上,到处扔着衣服鞋袜,被褥枕头;那个足有三十平的游乐场里根本就插不进脚,各种玩具和拆散的零件铺满地板、滑梯、秋千和各种电动小汽车上……秀妍还从没有见过这么乱的屋子。
秀妍把箱子放到一间次卧里,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选了从客厅入手,然后再收拾厨房餐厅。客户一家回来,必然先在客厅休息,然后是吃晚饭,所以这两个地方是最先用到的。
十一月的天短,五点多钟窗外已经没有了亮光。秀妍已经打扫完厨房餐厅和主卧,如果在家的话,这个时间她已经下班回到家,准备做饭了。她削了两个土豆,切了两棵芹菜,看到还有一把打了焉的菠菜,就洗了洗泡在了水里,打算一并炒熟。
刚做完这些,敲门声响了起来。她这才知道,原来二十七楼也有对外开的屋门,只不过得从二十六楼爬上来,整栋楼的电梯只到二十六,不想爬楼只有乘屋内的电梯。
打开门,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女人秀妍认识,那天在家政公司见过,是客户的二女儿,那天秀妍还抱着这个孩子玩了很长时间。男子应该就是二女婿了。他们把一袋鸡翅放到灶台上,带来了客户的指令,晚饭让做可乐鸡翅和文昌鱼。
“我不会做。”秀妍尴尬地说。
“很好做,姨,你可以在网上搜一搜,有很多种做法,搜一种就行,很简单的。”二女儿抱着孩子,语气很和气地说。
从那天在家政公司,秀妍就对这个二女儿有好感。那天客户两口没怎么说话,大部分的话都是他家大女儿说的。大女儿嗓门大,说话像是打架,刚面试秀妍完,大嗓门就对经纪人说不是还有一个吗?我们再面试下一个,让秀妍站在那里倍感尴尬。
而那天二女儿一句话也没有说,最重要的是,她不太修边幅,也可能和孩子小有关,身上的衣服很普通,有几处明显的污渍,扎一条马尾,两边耳旁有两缕碎发没有梳上去,看着有些邋遢。一家人都长得富态,穿着打扮普通,今天又听她说话亲切和气,更让她对这个二女儿有了好相处的感觉。
在二女儿说话的空挡,二女婿手脚麻利地腌制上了鸡翅,又教给秀妍可乐鸡翅的做法,临走时说他们的父母还在医院,过一会才能回来。
都这个点了还在医院打的什么针,医院不下班吗?心里的疑问不便说出来,送走他们,认认真真地做饭。
等饭菜都已经凉透,一阵喧哗声在外面响起来。打开门,一大群人涌了进来,立即塞满了客厅厨房。男客户孙先生和老婆胡女士过来查看菜肴的色泽和数量,又安排了几项任务,然后坐下和孩子们说话。
干活的间隙,秀妍偷眼瞧屋里的这些人。孙先生和胡女士,还有他们的二女儿和儿媳,已经见过面,二女婿刚才也认识了,不认识的就是一个青年男士和四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青年男士看长相和孙先生很像,应该是儿子了。
饭菜都端上桌,胡女士招呼秀妍上桌吃饭。“你们吃吧,我过一会儿。”秀妍知道自己的位置,诚恳地说。
“一块吃就行,我们家没有那么多事。”两个主人真心地让着,秀妍只好拿了双筷子,在桌角坐下,匆匆吃几口饭,就回到厨房刷锅洗碗。
第二天一早,胡女士走进厨房问:“熬的糊糊多不多?”
“糊糊”这个对粥的叫法,是秀妍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她想这儿和自己家离着就二百里路,从口音到生活习惯再到称呼,差别可真大。
“不算多,是四个人的量。”秀妍如实回答。前一天晚上,秀妍询问第二天早上做什么饭时,两个主人并没有说做几个人的饭,秀妍是按在这个家里住的人做的饭,两个户主,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加上她四个人。况且在公司介绍情况时,客户说平时就胡女士和一个三岁孙子在家吃饭,孙先生去班上吃,孩子们也就节假日过来,都去外面饭店,不在家吃饭。
胡女士沉默了一会儿,说:“奥,不算多啊!没事没事,等他们来了给他们冲鸡蛋水。对了,早上孩子去幼儿园吃饭,不用给他做。我们去送他上幼儿园,回来再吃饭。”
说着,穿上衣服带着孩子就出门了。
到了快九点,一家五口才进门,老夫妻俩和二女儿三口。热好饭菜,秀妍又在胡女士指导下做鸡蛋水。把一两只鸡蛋打匀浇到锅里的热水中,放点油盐酱醋,就是他们口中的鸡蛋水了。
这个吃法在秀妍的家乡叫冲鸡蛋,做法也不同,是用刚烧开的水冲打匀的鸡蛋,秀妍记得小时候父亲胃不好,母亲经常给父亲冲鸡蛋喝,养胃。胡女士说鸡蛋水也可以那样做,只不过不如这样做的好。
吃完饭他们都出门,老夫妻继续去医院打针,小夫妻去上班,叫秀妍中午包包子。通过询问,也才知道他们口中的包子,就是水饺,中午包水饺吃。
打扫完二楼的卫生,时间到了十点半,秀妍按照胡女士交代,准备面和韭菜素三鲜和猪肉白菜两种馅包水饺。十二点他们进门的时候,秀妍也正好包完。看着进来的一大帮人和灶台上放着的几盖帘水饺,秀妍心里嘀咕:这么多人,肯定不够吃。
那天中午来了胡女士大女儿一家五口(大女儿夫妻加两个孩子一个婆婆),儿子一家五口,再加她夫妻俩和秀妍,十三个人,三盖帘饺子,又没有一点别的菜,够吃才怪。
在餐桌上,胡女士让着亲家母吃饺子,说别客气,要吃饱啊,要不就剩下了。
秀妍看看餐桌上十几个人手里的筷子,和刚端上去的两小盘饺子,又瞧瞧空空的盖帘,决不相信有剩下的可能。
闹闹哄哄地吃完了饭,秀妍收拾着碗筷,胡女士问她:“你吃饱了吗?”
这句话让秀妍愣了一下,她想我一直在厨房忙,什么时候吃饭来着?想归想,嘴上赶紧说:“吃饱了,吃饱了。”待他们都去了客厅,看到一个盘子里还有两个破饺子,她一口一个塞进嘴里,算是吃了中饭。
还没有洗完碗筷,飞飞拉了一个皮箱来到厨房,说这是她女儿穿了一星期的衣服,一会儿去三楼洗衣房洗出来,内衣、手绢、袜子单独手洗,其他衣服先把脏的地方搓干净再放洗衣机,另外把这三双鞋也刷一下。说着,把另一只手里的一个大袋子扔到厨房,转身走了。
三楼也就是二十八楼,在屋门外没有楼梯,楼梯设在二楼的游乐场内。去游乐场要经过主卧,而孙先生他们吃完饭喜欢在主卧看电视,所以秀妍就提了箱子,乘屋内的电梯上去。
秀妍上楼后先熟悉了一下环境,知道三楼是主人家的休闲场所,有茶室、健身房、歌厅和洗衣房。茶室里各种茶具齐全,各类茶叶应有尽有,在靠墙的一个橱柜架上,还摆着一摞书,是中国的四大名著,精装本,还没有开封,上面落了一层灰尘。
健身房里有三个大家伙占满了三十多平的空间,这些器材秀妍只在大型的健身房里见过,她只认得跑步机,另外两个叫不上名字。歌厅也是仿照外面KTV的布置,只不过后面有两排按摩椅,比沙发更舒适。
洗衣房在健身房的旁边,一个大容量的滚筒洗衣机和一个带有搓板的搪瓷水槽,占据了这间房的半壁江山。秀妍赶紧把衣服分类清洗,唯恐干的慢了让人家不高兴。
洗完衣服,打扫完三楼的卫生,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秀妍回到二楼,客人们早已走了,孙先生夫妇还在卧室里看电视,六个孩子在游乐场玩出了千军万马的动静,不时招来祖父母的一阵呵斥。
领到了菜谱,秀妍着手做饭,期间有两个孩子跑过来问她: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你在我们家做什么?
孩子的问话让她不知怎么回答,虽然干上了这一行,说心里话,对于“保姆”这个称呼,在她的脆弱自卑的心里还是抗拒的。
第三天是星期天,孙先生夫妇吃完早饭就出去了,说还是去医院打针,留下四个孩子和中饭的食谱给她,让把冰箱里的羊肉剁馅,中午蒸大包子吃。
孙先生夫妇年龄不算大,秀妍问了问,才知道和自己的兄嫂同龄,不觉感叹:人家才五十岁,就挣下的这么大的家业,不能不说是一个能人。
打扫卫生时,秀妍看到孩子们都在游乐场玩,怕拖地会让孩子滑倒,就把游乐场的地省了,赶紧去剁肉馅。
中午孙先生夫妇进门时,第一锅包子还没有出锅,胡女士换完衣服过来帮忙,问:“游乐场的地板没有擦吗?”
“没有,我怕把孩子们滑倒。”秀妍赶忙说。
“以后每天必须擦地,孩子们都喜欢在家光着脚跑来跑去,这么脏还行?对了,一楼你也没有打扫吧。”
“嗯嗯,还没有抽出时间来。”秀妍心里委屈,心想自己从前天进门,除了晚上睡那几个小时的觉外,还没有一刻得闲,自己这么尽心尽力了人家还不满意,怪不得都说伺候人的活不好干啊!
这时两个孩子追赶着跑进厨房,原来是外甥抢了孙子的奥特曼不给,来寻求姥姥的庇护。外甥跑到秀妍和胡女士中间,孙子在后面卯足劲扔出手中的遥控器,正中秀妍的鼻子。一阵酸疼,血流了出来,两个孩子噤了声。
胡女士见状,大声呵斥着孙子,找来痒痒挠在孙子屁股上轻轻敲了两下。秀妍忙说着没事没事,止住血接着干活。
一下午的时间,秀妍总算是把一楼打扫完,垃圾装了八九箱,五次上下楼才算都运了下去。晚饭后,又接到了新指令,把餐厅和厨房的各个橱柜都收拾一遍,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做到心中有数,以后用时直接去拿,免得到处翻找。
一个星期下来,除了中午只有孙先生夫妇吃饭外,早晚在家吃饭的人没有下来七八口过,这和他们当时描述的家里就胡女士和小孙子两个人的情况一点也不一样。
秀妍还有一个疑问:从她到这儿,孙先生夫妇每天都去医院打针(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打针就是输液),到底得了什么病?有一天早上还没有吃饭,说要去做全面检查,这更让秀妍心里有些阴影。
他们检查后的第三天,胡女士让秀妍把她的碗筷另放,也没有说得了什么病,只说以后做菜不要放辣椒、姜蒜等配料,别的还按以前的做法就行。
胡女士不是一个讲究仔细的人,虽然她用的是自己的碗筷,可吃饭时也和一大桌子人在一个盘子里夹菜,喂完孩子,也经常用孩子的碗筷吃剩下的饭。有一次自己觉察了出来,自我解围说自己已经没事了,人家医生就说了吃完药病就好了。再说儿子儿媳以前也得过这种病,也没有分餐,传染给别人了吗?
秀妍为胡女士这种逻辑感到好笑,没准她就是儿子儿媳给传染上的,怎么还会提出这种疑问?到这时,秀妍才知道胡女士得的是胃病,幽门螺杆菌,加了小心,每次洗碗,都把用过的碗筷烫一下,去去心病。
第八天的时候,孙先生夫妇不再去医院打针,孙先生早饭后去上班,胡女士除了接送孩子外,其他时间就在卧室里看电视。中午其他人不回来吃饭,就剩秀妍和胡女士两个人。秀妍去问做什么饭时,胡女士说就咱俩的饭好做,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家活很轻松,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能有多少活可做?
秀妍不好意思说早晚近十口人的饭菜和六七个孩子累死人的折腾,默默地做事,吃完饭终于有时间歇上一会儿。
一开始的几天里秀妍把各层楼都规整整齐,一楼和三楼很少有人去,后来再打扫起来容易多了。现在她的工作捋顺了,每天上午打扫二楼,下午打扫一楼和三楼,中午休息的十几分钟能够挤出来。
说是休息,就是她躺在床上看手机,看的最多的也无非是以前很少关心的日历。盯着日历,看着那个蓝色的圆圈,掰着手指把离家的日子算了又算,又数到那个可以回家的日期,看了又看。
有时她也会站在窗前,看近处的楼房街道和远处的小山。她在平原上长大,小时候对山的印象就是书上描写的青山绿水的清幽、巍峨苍茫的气势。这些年她也走了不少地方,到过五岳之首的泰山,也爬过许多不知名的南方小山,对山还是有一种亲切感,总想着到它的怀抱里走走看看的冲动。
那天胡女士早饭后跟着二女儿两口去了自家的厂里。他们家的这个厂在老家的镇上,距县城三十多里,中午没有回家,秀妍匆匆扒了几口早上的剩饭,决定去她每天都注视的那个小山看看。
小山不远,过了两条街就到了山下。在近处看不到群山的重重叠叠,就连远观时山上松柏的郁郁葱葱,也成了这儿一簇,那儿一丛的稀疏和零落。山下是到了山脚嘎然而止的柏油马路,在马路的尽头,一条崎岖蜿蜒的黄泥小路被甩上了小山,像一条壁虎的尾巴。
小山的一侧被盖在绿色网罩下,遮不住下面被挖掘的残败不堪的模样。小路旁满是楛败的衰草和遍地的垃圾,让秀妍觉得很失望。
怪不得人都说看景不如听景,就是看景,也是远观胜过近看。就像一个涂了厚厚脂粉的中年女人,是经不起细瞧的。
那天晚上胡女士带回了她娘家妈,一个长相还算富态的老太太。老太太和秀妍的母亲同龄,七十二岁,弓腰驼背,颤颤巍巍。秀妍记得她祖父母九十多岁高龄时,也没有过端一碗水差不多能晃出半碗的样子,更不用说现在腰板笔挺、比年轻人还勤快能干的父母了。
老太太被安排在楼下客房,晚饭后,秀妍乘电梯把她送下去,照顾她洗完澡后,再上楼休息。
躺在床上,秀妍想起自己的娘亲。和人家同龄,却还在整日劳碌,为这个孩子分忧,替那个孩子解愁,都怪自己没本事,父母年迈,却在这儿照顾别人的父母,让自己的父母还在为自己挂心劳累。
第二天打电话给母亲说了这些话,母亲还是惯常地安慰着她:别想那么多,把自己的事办好就行。我和你爸现在还有这个能力,身体也不需要你们照顾,干点活怕什么。
末了又说:年龄大了,能干活是好事,本身人老了各关节各器官就退化,要是再不活动,退化的更快。最起码我不像那个老太太那样老态龙钟哆哆嗦嗦吧!你说是不是。
母亲懂的多,逻辑性强什么事也能分析出个一二三来,再这方面,秀妍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秀妍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起床做饭,七点多孙先生夫妇起床,孙先生有时吃饭,有时直接去上班,胡女士每天都是先去送小孙子上学,因为那个点二女儿一家四口在地下停车场等着她,一起把外甥送去同一个幼儿园后,四个人再一同回来吃饭。这个时候一般已经快九点。
老太太不到八点上楼来,一直在餐厅坐着等吃饭,和打扫着卫生的秀妍拉着家常。八点半,秀妍开始热饭炒菜,往桌上摆饭菜时,能听见老太太的肚子咕咕叫。
别看她很少活动,老太太饭量不小,有时比秀妍吃的还多,这可能与她喜欢喝茶有关。
“什么时候去海南知道吗?”老太太坐在桌前,问正在摆碗筷的秀妍。
“不知道哩,这几天没听大哥大姐说。”秀妍如实回答。去海南过春节是一开始签合同时就知道的事,那时在公司面试,孙先生还问她的身份证能不能买高铁票机票之类的话。
按照老太太的说法,搁在往年,十一月底这个时间早就到了海南了,今年是因为孙先生的一个合作项目还没有签完合同,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老太太善谈,说话坦诚直接,告诉秀妍自己活到了这个岁数,稀里糊涂地活一天算一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有口饭吃就满足了。
秀妍很纳闷,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女儿,怎么还会说出这种话来?
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给秀妍讲起了自己的家事:
我这辈子生了六个孩子,五个闺女一个儿。儿子最小,今年也四十六岁了,大闺女五十四岁。闺女们每家都三四个孩子,就数儿子孩子少,就一个男孩,大学也快毕业了。这么算一算,连外孙再加孙子,这些小辈就十九个,小辈们又生个小辈,闺女们也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
兰(指胡女士)排行老三,这不,光她家孙子辈就七个(胡女士两个女儿都生了一男一女,儿子家两男一女),老大老二家的孩子比她家还多。我家劳力(指老伴)死了八年了,是吃错药死的。那年他得的那个病是个值热症,自己拿了发热病的药吃了,这怪不得别人,死了我也不心疼。
也许你听我这么说不顺耳,那我给你说说我和他这辈子过的什么日子。他从小爹娘拿着娇贵,就是结婚后我们吵架婆婆也护着他,他再没理也只说我的错。我记得有一次吃饭时把碗给他端了过去,还没有来得及给他送去筷子,他等不及就用手去碗里抓饭,烫了手就揪住我的头发打我。我那婆婆在一旁冷冷地说:该打,端过碗去就不知紧着递过去筷子,不打就不长记性。
你看现在的年轻人生个孩子养好几个月,有的还一怀孕就什么也不干了,家里人好菜好饭地伺候着。我们那个时候别说坐月子,能歇上一两天就算是好的。
我记得有一次我生孩子的时候,忘了是生哪一个了。那天我生完孩子他才从别人家打牌回来,中午给我煮的面条。他吃完饭着急去打牌,着急忙慌地把面条都洒到了地上。地上都是土,要是别人家的劳力,就会再去给做一碗,或者收起来去洗一洗,再怎么说沾满泥巴的面条也没法吃。你猜他怎么样?用手连泥巴带面条抓到碗里,黑乎乎的一碗扔到你面前就想出门。我说了他两句,他折回身子打了我俩耳光,把面条端起来泼到门外,说不吃连这个也没有。
还有一次也是我生孩子的时候,好像是生五妮时,那天中午他说炒芹菜,我看到芹菜就一点,炒出菜来也不能光大人吃,让四个孩子看着?院子里自己种的有菠菜,我割了一些打算给孩子们炒炒吃。他见我割菠菜,气的抓起芹菜扔到了墙外,又把我割的菠菜扔了出去……
秀妍见老太太说的有些伤心,忙说:“那个时候你家大爷年轻气盛,再说孩子多日子不好过,应该是心里着急吧。”虽然这种话自己也不信,还是说了出来。
“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后来岁数大了也没见到好哪儿去!”老太太撇了撇嘴,接着说:“这件事要说也过去快十年了,那时候我小孙子也就八九岁,有一天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小孙子在一边玩,自己玩了一会儿,就过来跳起来搂我的脖子。谁知他离得远,还没趴到我的背上就跌倒了,哇哇的哭。劳力这时从外面进来,过来就踢了我两脚,说我要害死他孙子。”
对这样的男人,秀妍也觉无语,只好说:“现在好了,孩子们都孝顺,您到了享福的时候了。”
“要是说饿不着冻不着算享福的话,我也算享上福了。要是说养儿防老孩子多了有福?这话不靠谱。”接着,又讲起了她的家事。
“劳力死了以后,我一个人也干不了活了,就找孩子们商量,想让他们给我生活费。
要说俺兰真不孬,也是她有钱,提议自己每年给我五百,其他姊妹每年给我二百,再加上我那点养老钱,冬天再在兰这儿待上几个月,凑凑乎乎也就够了。可是俺那儿一说就不拿,整天喊穷,耍赖皮谁也没有办法。你说他哪儿穷?他把我的老屋卖了,自己在镇上盖了三间三层小楼,他每个月一万块的工资,儿媳妇三千多块的工资,前一阵子嫌旧车不上档次,才换了新车。”
“那你现在在哪儿住?儿子家?”秀妍问。
“一开始他卖了我的房子后在他家住了两个月,人老了什么也干不了,成了累赘就招孩子们烦,所以两个月后我就出去自己租房子住,直到后来兰在老家镇上建了厂,才在厂里的门岗房里住到现在。”
听到这些,秀妍觉得自己辛苦劳作的父母,比起眼前这个什么也不做的老太太来说,幸福多了。
老太太的儿子儿媳是在第三天晚上过来吃饭的,说是来给他娘送行,空着四只手来到屋里,见吃饭还得等一会儿,就叫着胡女士下楼,说对面街上才开了一家运动装专卖店,他两口子没鞋穿了,去买双鞋。
他们前脚出门,老太太在后面撇着嘴说:“说是来给我送行,一点东西也不买,来了就给他三姐要东西。”
“没见他们要东西啊?”秀妍感到纳闷。
“为啥拉着兰跟他们去?让她拿钱呗!”老太太很聪明,也可能是他们的习惯伎俩,老太太都了解了。
那天晚上儿子儿媳每人买了一双鞋,一条裤子,临走前又把胡女士家的冰箱翻了一遍,喜欢吃的肉啊海鲜啊拾掇了一大包,还有门外扔着的几个纸箱,一并搬到车上拉走了。
秀妍送老太太下楼睡觉,老太太还在唠叨:知道兰有钱,都来刮抹,都觉得自己沾的光少,说别的姊妹在兰这儿拿的多。别看俺儿两口净跑他姐姐这里来拿东西,也说自己吃亏。别的姊妹们都跟着兰去过海南,儿媳晕车不能出门,那次就说让兰把去海南买飞机票的钱给她,要不她就太吃亏了。
“胡姐有钱,脾气好,就当帮姊妹们的忙了。”秀妍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人,心想人不都是凭自己本事挣钱的吗?指望着沾别人的这点光,连自尊都不要了,值得吗?
“再有钱也是做买卖的,吃亏的事不干。这不她们姐弟五个每人借了她家二十万块钱,兰两口子要的利息比银行还高,每个月从他们入到厂里的股份里扣除。”
借鸡生蛋,拿点利息出来也是应该的。但能看出老太太在这方面对孙先生的不满。这也能理解,毕竟做父母的都这样,心里偏向过的不好的孩子,可这件事站在谁的角度,都有自己的理,情理也好,公理也罢,秀妍想,在自家的兄妹间,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因为人和人真是太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胡女士说秀妍,你和我们一块去厂里吧,省的在家闷,顺便给二妮看看孩子。
二妮也在旁边说:“就是啊!姨,这一阵妞妞和你玩的也挺好,在那儿也见见人,散散心。”
别人的好意没法回绝,更别说在人家家里干活,就得听老板吩咐,虽然这项工作是另外加上的,还不另付工资。
工厂在他们老家的镇上,离县城有三十里,驱车几十分钟的路程。这几天秀妍出去买菜和陪二妮去给孩子做按摩,也坐过他们家的车,孙先生和孩子们的家里,每家都有两到三辆车,还都是奔驰宝马之类的名车,据说买这些车都是孙先生出的资,是真有钱。
工厂在镇子的南端,占地不小,但里面的建筑不多。一栋五间三层的办公楼,两排车间和一个十几米长十几米宽的仓库。在车间南,还有一栋三层宿舍楼,听说是他们家以前的住所。
工厂大门两端各有一间房,南面住着一对老夫妻,是厂里看大门的,北面这间,就是老太太的住所。秀妍抱着孩子进去坐了一会儿,空间狭小,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像是个家,倒像是一个放置杂物的房子。
厂里的路旁、楼下和车间外,到处放置着一些石碾、石柱、石槽和拴马桩之类的石器,还有几十个大缸,排列在南面宿舍楼下。这些都是以前农村人家的东西,听老太太说前几年旧村改造时,孙先生都收购了来,放到了这里。
农村的冬天冷,秀妍抱着孩子在下面转了一圈,二妮就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喊她,让她上楼。厂里没有取暖设备,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穿着棉衣,袖着手在聊天。听胡女士说,这两年厂里不是很忙,尤其是现在,属于半停产状态,有要货的就做,没客户要就不做。要是搁在前几年的这个时候,每天拉货的车排出老远,两年时间就大发了。
她的话秀妍相信,因为她家的厂做的是养生产品,前几年正是养生类节目热播,大众都追捧这些产品的时候。这证明孙先生有灵敏的商业触角,发财是必然的。
厂里给办公室的几个人提供工作餐,老太太的儿媳也在其中,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胡女士的二姐给他们做饭。老太太和二女儿的关系很好,下了车就到三楼去找她,坐在那儿拉一会儿家常,再帮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和秀妍说起二女儿,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看俺二闺女日子穷,可人家培养了两个大学生,你看兰家再怎么有钱,哪一个孩子上过大学?
这几天一直听二妮和胡女士说她二姨的笨和爱占便宜,看到她做事,才知道她们并没有诋毁她的意思,确实有些笨拙和愚钝。
六七个人的饭菜,其实就是擀面条和炖锅大白菜,她在厨房忙活一上午,十二点都上去吃饭时面条还没有煮出来,还是老太太的儿媳煮的面条。
晚上吃饭时,二妮和胡女士又说起她二姨,说每次买的肉都吃不够数,一些鸡蛋茶叶餐洗净之类的东西也是每天都见少,她二姨还把家里的衣服床单被罩的带到厂里来洗,也太爱占便宜了。
说这些话时老太太就在旁边,她们说着话,不时瞥她一眼。老太太眯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天到了厂里,老太太又直接奔到三楼,对正在厨房的二女儿说:你过来,咱娘儿俩说说话。
这个时间在二楼办公室,二妮问正在逗孩子的秀妍:我姥娘呢?是不是去找我二姨了?说完不等秀妍回答,笑着对胡女士说:人家娘儿俩又密谋去了。这是用咱家的东西联络来的感情,哪次买来肉二姨不给俺姥娘送点去?
老太太的儿媳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讲着二大姑姐的种种短处,末了说:自己挣不来,指望着沾这点光发家吗?
一派清高正直的样子,不知那天晚上拉来的那几个纸箱卖了多少钱?脚上穿的是不是那天才买的鞋?
中午胡女士、二妮和办公室的人打扑克,秀妍在一楼大厅和孩子玩,厂里的技术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大厅的红木椅子上,打着哈欠问秀妍:“干这个活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嘴角指了指在学步车上的孩子。
“四千二百块。”秀妍如实回答。
“行啊,总比上班挣得多。听说你以前也是上班的,是做什么的?快退休了吧。”
秀妍想自己的情况她们都给厂里的人说了,怎么不说照顾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份内的事呢?
聊了一会天,孩子在大厅里玩烦了,哭闹起来。秀妍抱着孩子,再去找别的地方玩,不敢去二楼办公室,怕打扰人家打扑克。
下午四点,老太太就在大厅里等着回县城。那天有一个客户临时要了一批货,胡女士和二妮她们都在车间里干活,到了快五点才从车间出来,直接把货装到车上,叫老太太赶紧上车走。
人上了岁数屎尿多,老太太怕在路上尿急,小跑着去上厕所,被二妮在后面好一顿数落。
毕竟孩子的事要比老人的事重要,五点半孩子放学,得赶在孩子们放学前去幼儿园接孩子。
这个时候秀妍想,如果自己是老太太,宁可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挨冻,也不每天跟着这么大一帮人来回跑,不是有这事就是有那事,帮不了忙倒还跟着添乱,一个人在旁边多清净。
秀妍慢慢地适应了这家的生活习惯,虽然有时对雇主的安排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心甘情愿地去完成任务。
比如三岁半的小孙子经常要他奶奶抱,这个时候胡女士总对孙子说:“让阿姨抱,奶奶腰疼。”从来也不问问只小她三岁的秀妍腰疼不疼,抱着三十多斤重的孩子走那么远的路吃的消吃不消。
还有就算孙先生和儿子都在家,出苦力的那个人也是秀妍。有一次楼里的电梯坏了,从二十六层扛着皮箱送她家孙女上学的任务就交给了秀妍。这些活人家当然认为秀妍责无旁贷。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快一个月,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孙先生还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海南的话。正当老太太计划着要去别的女儿家去住上几天的时候,圣诞节的前两天,孙先生说合同已经签完,准备圣诞节那天出发。
老太太很贴心地对秀妍说:“等咱们去了海南,你就不用这么累了,最起码二妮她们暂时不去,你不用看孩子了。”
秀妍感激地望了望老太太,冲她笑了笑。
出发那天,胡女士做了一千多块的头发保养,又穿上儿媳给她买的七千五百块的运动鞋,开车先去省城,在省城自己家的房子里住一晚,第二天早上乘飞机去海南。
在飞机上,孙先生问盯着眩窗外的白云激动的脸颊潮红的秀妍:“以前去过海南吗?”
“没有。”
“坐过飞机吗?”
“也没有。”
一丝优越感在孙先生脸上荡漾着,他指指外面的白云,说这是有云彩,如果是晴朗的好天气,下面的一切都能看的到。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很快,在海南三亚的凤凰机场出来,炽烈的大太阳挂在天空,秀妍一只手拉着胡女士的拉杆箱,一只手抱着她和老太太刚刚脱下来的棉衣,汗水从脸上淌到脖子里,有些刺痒。
孙先生在三亚有自己的房子,也有一帮或生意上或酒桌上的朋友。出了飞机场,他就给朋友打电话,要求来接机。
在路旁等车的时间里,孙先生狠狠甩了几把脸上的汗水后,实在受不了热,当街脱下秋裤,只穿一个大红裤衩晾了一会儿,才又把外面的裤子套上,全不顾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身旁站着的岳母和秀妍。
十几分钟后,孙先生的朋友开车来接,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礼貌稳重,据说是孙先生的忘年交。
有钱人的朋友当然也是有钱人,座驾据说一百多万,车顶和车门都能自动开合,坐到车里舒服的紧。
孙先生在三亚的家离机场十几分钟的车程,一个半圆形楼房的十六层。他们家在楼层的拐角处,一套二百多平,阳台围了一圈的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房子里照例有保险柜。秀妍觉得保险柜是他们在每个家的标配,县城的家有,省城的家有,三亚的家有,在别的地方的家肯定也有,就像都得有锅碗瓢盆这些吃饭的家什一样。
有钱人嘛,看来是到处都放着值钱的东西。
这个家和县城的那个一样,到处扔着鞋帽、玩具和衣服,阳台上则到处堆满泳圈泳帽和玩沙子的铲子耙子和小桶。下午主人家都休息,秀妍干到快七点,才算把屋子收拾干净。
三亚的夜来的晚,孙先生夫妇带着小孙子出去吃饭,家里剩下秀妍和老太太。老太太吃饭随意,炒个青菜喝碗糊糊就能解决,秀妍也就沉住气收拾屋子。
老太太指着屋门外相邻的另一个门说:“那个屋子也是兰的,给儿媳妇买的。”然后在盘子里拿了一块芒果送到嘴里,接着说:“在五指山还有一套别墅,大着呢。”
芒果是孙先生他们走之前吃剩的,胡女士曾让老太太吃来着,老太太说不喜欢吃这个,太甜了你们吃吧。这会子却把盘子里剩的五六块一气吃完了。
从南边阳台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小区外面的大海。这个小区紧靠大海,小区里到处是绿树碧草、繁花幽径。建筑分独栋别墅和一层有二十多家的单元楼。每栋别墅里有一个小型游泳池,小区中央有一个大型带游乐场的游泳池,据说不属于公共设施,每次要玩都要收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黑瘦男人,每天挂着红牌子在泳池周围检查。
胡女士说这个小区位置好,有很多明星都在这个小区买的房子,有范冰冰,有黄渤,还有赵本山的某个徒弟等,属于明星小区。
也确实,小区环境优雅,繁花似锦,让人心情愉悦,实现了那个网络名句的理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二天孙先生开着自家的奔驰商务,拉着一家人去海边玩。说是一家人,其实就是胡女士和三岁的小孙子,还有秀妍和老太太五个人。在地下车库秀妍知道孙先生在这儿有固定车位,除了一辆奔驰商务,一辆路虎敞篷车外,还有一辆宝马X5,真是有钱人啊!
主要是他一年就春节这一两个月过来住,在这儿放这么多车干啥?真是有钱人的生活弄不懂。
既然开车出去,当然就不是去这里几步远的海边,在车程二十分钟的一个有着茅草凉亭,人满为患的海滩旁,他们下了车。
大海和大山一样,都是秀妍心中的圣地。几年前她去过南方,也在海边住过。只不过那个海边是一个岛屿,海也是在山和山之间的海峡中延伸出来的滩涂,里面都是养殖的海产,下午退朝后,附近小镇上的妇女们都拉着自制小车,或挑着扁担来撬牡蛎。每天她吃完饭在那条海边小石径上溜达时,总看到她们拉着或挑着用红色网袋装着的一袋袋牡蛎回家。
那个岛的另一侧是沙滩,也是那种沙很细的白色沙滩,不大,几百米的长度,没有人去玩,在那里来回踱步的是附近村民在岛上养的山鸡,火红的冠子,毛油亮光滑,在石头间觅食。
而眼前的沙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滩,一望无际的大海,不断涌过来的阵阵海浪,海水里海滩上嬉戏的游人,椰子树,太阳伞,还有戴着南方风情的草帽,身上缀满小纪念品,或玩沙子的小铲小桶,或清洗过的热带水果的妇女,都是脑海中图画里的海滩景色。
老太太不喜欢活动,从车上拿了一个垫子在树荫下乘凉。秀妍拿着小桶小铲陪小孩子玩,玩了一会儿,小孩子要找奶奶,就扔下铲子冲他奶奶跑过去了。
孙先生夫妇正在一群做游戏的人外面观看。那些人应该是单位组织的游玩,那时他们正做着压气球的游戏:一个人坐着,把气球放在膝盖上,另一个人跑过来坐在气球上,争取把气球弄破,然后坐着的那一个跑回队伍,另一个坐下,这个队伍的下一个人再去坐气球,看看哪个队胜出。
做完这个游戏后,他们又做倒水的游戏:把一个塑料杯子盛满水,一个人叼在嘴上,给自己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嘴里的杯子倒水,这个游戏不能用手,最后看哪个队伍水杯里的水最先没有了。
看了半上午的游戏,该回家了。孙先生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些食材,无非还是在家里的饮食习惯,面粉、杂面、大米和小米之类。
面粉一直是他们家的必备。胡女士讲,他们一家在山西生活过几年,对面食情有独钟,最喜欢的就是手擀面。这些日子秀妍也深有感触,这家的饮食主要以面食为主,馒头花卷,包子水饺,每天都要吃手擀面。手擀面和水饺也是他们家待客的主要主食。在秀妍老家,家里来了客人,必然会去肉食店买些肉类的硬菜,七个碟子八个碗的伺候着。而这家的待客方式水饺就只吃水饺,面条就只吃面条。当然煮面条之前先炖上一大锅菜,浇到面条里,就是待客的最高礼遇。
秀妍想,这要是搁在自己老家,就是对客人不尊重啊,人家不生气才怪。
一个地方一个风俗,一个家庭也有一个家庭的待客方式,别人也就无需做过多评价了。
从海边回来后,小孙子就喊难受,发烧咳嗽,一家人都在家陪着,再没有出去。
元旦那天,胡女士的女儿们带着孩子都来了,大女儿还带来她的公婆,家里一下子涌进来八口人,热闹的不得了。
这么多人吃饭,秀妍每天早上早早起床,蒸馒头,煮粥,炒菜,吃完饭刷锅洗碗,收拾屋子,每天忙的晕头转向,还不时接到一家人不知谁的临时活计,当然还有二妮家那个她看过一个多月的孩子。
孙先生性格不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喜欢做饭,对吃有一些研究,就像他亲家评价他的那样:不光会挣钱,还很会做菜,能人啊!
孙先生做菜泼辣,量大料足,但不对秀妍的口味,因为他炒什么菜也喜欢放醋,炒西葫芦放醋,炒菜花放醋,炒茄子丝瓜也放醋,也就是没有一种菜是不放醋就能上桌的。
秀妍也经常想,客户在雇保姆时都要求做饭好吃,但这个好吃和不好吃都是对合不合自己的口味来说的。她记得同样做保姆的堂妹讲过一件事:她在第一个雇主家里的时候,雇主家里的人都说她做饭好吃,可到了第二个雇主家里,都不喜欢吃她做的菜,而喜欢吃在堂妹看来无法下咽的一些菜品。
这就是个人的口味和饮食习惯的不同了,好吃不好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价,没法一概而论。
从东北雪乡来到这南国海滨,亲家的兴奋和秀妍如出一辙。举着手机拍小区里的椰树,泳池,槟榔树和木棉花,录下海浪的奔涌和海边热闹的景象,对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好奇,贪恋着眼前的一切美景。
孙先生一直为自己在五指山置下的产业自豪,所以亲家来了,总要去那儿看看自己的另一份家业。所以在第三天,一家人连同孙先生大哥家的七八口人,一同驱车去五指山。
一路上穿山越岭,风景旖旎,槟榔谷,呀诺达雨林,几辆车在崇山峻岭间穿梭,车窗外青山碧林,云海在不远处汹涌翻滚。有时,看到前面是不断冒出的大山,有时,又好似到了海边,前面不远处就是蓝色的大海,可走了很久,却进到一个房屋旁种满芒果和菠萝蜜树的村寨中。
秀妍被眼前的美景迷住,那时她想:这次出来做家政,还真是对了,如果一直待在那个小城的闭塞的小工厂里,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到这儿来,看到这些绝美的风景。
虽然一路上不断哄着哭闹的孩子,孩子睡在臂弯里压的胳膊又痛又麻,也不虚此行。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一个小镇。在镇外的一个水上餐厅下了车,一行人要在这里吃饭。
说是水上餐厅,其实就是建在一个池塘上的三个亭子。一个亭子稍大一些,里面摆着三个大圆桌,每桌能坐十五六人。另外两个稍小,有玻璃窗,里面摆放一张可以坐七八个人的桌子。三个亭子间有木桥相连,桥上挂着不知名的藤蔓,有红黄两色的花点缀期间,甚是漂亮。
池塘靠路的一边有芒果树、木瓜树和菠萝蜜树,南北两边是漫山遍野的槟榔和椰子树,老板的家在池塘对面的小山上。厨房在半山坡,一个依坡搭建的厨房外,一对老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杀鸡剖鱼,里面传来锅铲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婴儿车在年轻女人的身旁,车里是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孩,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妈妈手里的鱼。两只老母鸡在婴儿车旁来回的踱着步,不时扒一扒树下的土,寻找食物。
往上还有十几级石阶通到坡顶,一栋二层小楼矗立在那里,显然是老板一家的住所。
中国的饮食无论走到哪里,不外乎煎炒烹炸涮,只不过各地的食材有些差异。炖鸡炸鱼红烧肉,和北方的菜式一样,就是炒的几个青菜像是植物的茎和叶子,叫不上名字了。
几个孩子在各个木桥间来回疯跑,一会儿这个抢了那个的花,一会儿那个踩了这个的脚,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叫,秀妍抱着小的,安抚着大的,一餐饭分几次也就吃了个半饱。
吃完饭,十几分钟就到了五指山的别墅。孙先生的这套别墅和他在别处买的房子不同,如果说在别处的房子是为了休闲度假时住住的话,那在这个的就属于投资理财了。
别墅在群山当中,是一个叫做“六艺王宫”的建筑群。秀妍第一次见这么鲜艳夺目的建筑:艳丽的黄色是这个建筑群的主要色调,黄色的琉璃瓦,黄色的山墙贴面,在清澈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视觉上已经忽略了白色的墙壁和大红的门柱廊沿。
“六艺王宫”的名字应该就是来自这些建筑的风格,黄色一直是中国皇家的象征,再加上仿古的飞檐建筑,确实让人如穿越回过去,不知身在何处了。
听胡女士说,在三亚的房子也可以这样,但人家不缺钱,每年在三亚住的时间又长,所以没有办理。
每家的院子里都有游泳池,咖啡桌和艳蓝色的帆布躺椅,幽静、雅致、舒适而又有浪漫情调,在这儿住上一晚,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
院外的路旁种满芭蕉、木瓜、香蕉和莲雾。小区的西侧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有铁栅栏隔开内外。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伸到河面的四角亭子,上面有木桌木凳,白色的帐子挂在蓝色的柱梁之上,在山风的吹拂下“呜呜”作响。在小区的南端,物业餐厅对过的游泳池旁,几十片白色围帐在风中飘舞,让秀妍想起了《笑傲江湖》中东方不败在山顶围帐中的情景。
“没钱吃葡萄就说葡萄酸。”秀妍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跟着一同去物业餐厅吃饭。
餐厅很大,有三层,每层有两个大厅和几个包间组成。大厅的桌子都是可容纳十几人就餐的长条桌,分餐制,每道都是等量的饭菜,十几道菜下来,就是饭量再大,也能吃的肚圆心饱。
所有这些都让秀妍心满意足,这些从没见过的世面,让她大开了眼界,庆幸自己出来的正确性,也更知道了一个真理:有钱人就是会生活!
亲家两口不停地在各处相互留着影,兴奋地跑来跑去。秀妍抱着孩子看到门前的那棵树上结了几个果子,心想都这个季节了也长不大了,索性摘了下来给孩子玩。在大门外打扑克的胡女士看到了,说这棵莲雾树就结了这几个莲雾,还让你给摘了下来。
这个时候秀妍才猛然醒悟:这里是海南,没有季节之分,什么时候的果子也有成熟的那一天。自己感到万分内疚。
晚上秀妍和老太太同胡女士的大女儿一家住在一栋房子里。晚饭时二女儿因为孩子间打闹,在餐厅里指桑骂槐地打骂了儿子,两个人就这个事又谈起了过去她们之间的鸡毛蒜皮,说着家庭里的众多矛盾。
“都还不是因为钱?”临睡时,老太太不由自主地说了这么一句。一个家庭里的成员是重情还是重利,都和家庭教育和家庭环境有关。这些事,别人无法插言。
第二天早饭后,大队人马又驱车三个多小时,赶往南湾猴岛去看猴。
猴岛在陵水县的南湾半岛,上去需乘观光缆车或乘船去半岛的码头。孙先生领着众人直奔去猴岛的观光索道。
在售票口外,胡女士说:“这次挺好,人不多。”可等到了下面索道口的排队处,才发现这句话说的有点早。在候缆车的大厅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这个挤并不是杂然无序,而是都站在长长的队伍中。这支庞大的队伍像蛇一样盘绕在三四十平的大厅里,密密麻麻。
大厅入口处有一个盛装打扮的孙悟空,每来一个游客,都要合一个影,说几句祝开心快乐的吉祥话。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终于排上号,秀妍带着一个孩子和亲家两口坐上了一个缆车。缆车开动,徐徐地滑上了半空。缆车经过排满鱼排的海港,升上长满槟榔树和椰子林的小山上空,又越过一段像是散养鸡场的树林,缓缓地进入猴岛风景区。
门口,有几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游客刚才和孙悟空的合影,问要不要照片。要的话需交二十元,不要估计人家也就自行销毁了。
景区内到处是人,当然也到处是猴子。猴子在路边的树上、草丛、石头上或上下攀爬,或搔首弄姿,见怪不怪地看着熙熙攘攘的游人,从人们中间走来走去。
五块钱一把的花生,孙先生给孙子买了两把,在景区管理员的监控下喂猴子吃。管理员不断地提醒着游客,手莫要插口袋,莫要拉开包的拉链,那样猴子们会以为喂它们吃东西,过来抢食。
猴岛内有几处有着观众座位的场地,是猴子表演节目的地方。这些猴子演员都经过训练,有的会骑车,有的会走绳索,有的会站在山羊脑袋上走云梯……各色技能,都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
坐缆车沿来时的路线回去,风在耳旁呼呼作响,在滑过海港上空时,又仔细观察了下面像建在陆地上的一排排的房子,终于确定那不是建在地面上,确确实实是修在水里的渔船上。
一直到这个时候,秀妍十分感激孙先生一家,是他们让自己开了眼界,有了出门游玩见世面的机会。虽然这个游玩是在工作中,不能完全放松去玩,但她已经很知足了。
回去后又过了几天,孙先生又提议去海边玩。这次也是和他大哥一家一同去,他大哥家又来了新成员,是他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保姆。
这次秀妍认识了那个五十多岁但长得很年轻的保姆。两个身份相同的人,自然感到比较亲切,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树荫下聊天。
“你也是育儿师?”那个保姆一看就是个直爽人,一面拨开孩子伸进嘴里的小手,一边问秀妍。
“不是,我就是普通保姆,这个孩子是雇主女儿的。”秀妍回答说。
“奥,那你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二。你是育婴师?一个月挣多少?”
“我的证是月嫂证,在这儿给她家看这个一岁八个月的孩子,晚上不带睡,每个月六千。”
这个数字让秀妍羡慕不已,看看怀里这个正在学走路,比那个已经会跑的一岁八个月孩子还累人的孩子,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过完年后去学育婴师。
秀妍问:“育婴师好学吗?”
“有什么可学的,交上钱拿个证就行了。要是想学些东西,网上什么学不到?你想干这个活吗?我手里有的是这种招聘信息。”
对一个在这方面已经很熟悉的人来说,可能没有什么东西可学,可对秀妍来说,她还是想在正轨公司学些这方面的知识,那样心里有底。
那个在离市区很远的海边,有着大片的仙人掌,仙人掌上结满绿色的果子,有的已经成熟变成玫红色。这又让一直生活在北方,对仙人掌司空见惯而没有见过仙人掌果的秀妍,觉得万物的神奇。
摘了一些熟透的、没有被鸟尝过的仙人掌果回去,小孩子们很喜欢吃,都吃得满脸满手血红,像刚刚吃过羊的小狼崽。
又一次集结出行是在三天后,这次又增加了孙先生同村的一个老板一家,据说这个老板是他们的村长,一个大土豪,身价过亿,自己独资的就有好几家工厂。
这几家人是受物业的邀请,去这个开发公司的另一个楼盘去看房。那个楼盘的位置距这里有几十公里,在另一个区。这次除孙先生开了自己的奔驰商务外,别人都没有开自己家的车,物业提供大巴,乘坐了老少四十多口人。
这一大车人中,有两个中年妇女引起了秀妍的注意。都说中年人的职业,看外表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那些应该说的是穿着打扮,说话做事上。秀妍虽然没有很高的洞察能力,但也能从一个人的神态判断出这个人的位置,在现在的车厢里。
问了身边的老太太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那两个中年妇女是村长家的保姆。村长家有钱,雇了两个保姆,一个看孩子,一个做饭。
其实,那两个妇女比村长夫人还要有气质,只不过做的这个职业,在神态上要谦卑恭敬的多,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没有泰然自若的神情,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三个年轻人是组织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从他们的自我介绍中知道一个内蒙,一个东北,一个新疆,都是远离自己的家乡,来温暖的南国圆梦的。
在楼盘的接待处,工作人员送来水果、点心和茶水,热情地招待着这些不是孩子,就是老人和妇女的顾客,仅有的四个男人被恭敬地领到大厅的沙盘前,听那几个工作人员讲楼盘信息。
看过样板房后,工作人员邀请去饭店吃饭。饭店很大,食客很多,菜品种类丰富,味道也很好。三大家子人坐了三大桌,期间三个热情的青年人一再嘱咐要吃饱吃好,菜不够再要。
饭后还有活动,去看海底世界,当然还是物业买单。浩浩荡荡杀进海洋馆,一群人散落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这下三个年轻人没有了组织能力,村长家的三个孩子和两个保姆,让其他人在馆外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从里面出来。
后来内蒙的那个年轻人去里面找,在一个展厅里找到一个正惊慌失措的孩子,见到他大哭起来。海洋馆的工作人员以为孩子是被拐骗的,问孩子也说以前不认识眼前这位叔叔,内蒙青年被保安打了几拳,又被吓唬说送去公安局。那个帅气的小伙子有理说不清,急得捶胸顿足,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
秀妍看着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的青年,心里刺痛,心疼他白白付出的努力,更心疼他被无缘无故挨得打骂和受到的冤屈。
几天后在小区见到那个青年,还是一张阳光的笑脸,热情的语气。这就是现代的年轻人,每个人在外打拼都不容易,其间的痛苦留给午夜的自己,出的门来,依旧是阳光灿烂,带给别人以温暖。
十一天后,大女儿一家回了老家,第二天,原定于十天后才到的孙先生的儿子儿媳带着另外两个孩子,又进了门。走了五口又来了四口,秀妍的活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因为除了吃饭,大女儿一家的事秀妍根本不用管。衣服婆婆自己在那边洗,两个孩子他们也自己带,能不让他们过来捣乱就不让他们过来。除吃饭外,别的没有什么麻烦。
又来的这四口可就不一样了,人家是自己家,大人要树立当主人的权威,孩子要展示身为有钱人家孩子的教养,所以他们进门后,秀妍的难日也就到了。
那天进门后,直爽嘴快的飞飞就抱过来他们刚刚换下来的衣服,扔到秀妍面前,说有一些不能机洗,自己看好标签说明,别弄错了。
衣服还没有洗完,看到孩子们刚刚扔到地下的玩具,说你怎么不把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扔在路上踢来踢去的,让孩子绊倒怎么办?
秀妍最讨厌别人安排她做这做那,以前在单位这样,现在干了这一行还这样。她总以为自己不是那种没有眼力价的人,不管什么活自己能看的见,当时没有去做只是还没有空出手来。一件事让别人安排和自己主动去做,心情完全不一样,就好像自己逃懒不去做一样,所以她特别反感。
而飞飞就是那种直性情的人,她没有文化,不懂得尊重与体谅,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他们家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什么事都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而飞飞尤甚。
而那几个孩子都秉承了大人们的传统,自私、暴躁、唯我独尊。那个上一年级的女孩每天像她的母亲一样涂脂抹粉,躺在沙发上或坐在地上吆喝着秀妍或者别人给她拿这送那,书读的却是一窍不通。三个男孩子(两个孙子一个外甥)动不动就大打出手,摔玩具,砸桌子,大哭大闹,家里每天都像是在战场,鬼哭狼嚎。
在做菜方面,秀妍真算不上擅长,尤其是火候把握上经常犯晕。
一天中午,孙先生夫妇和儿子带着孩子们去了五指山,留下老太太、飞飞、二妮和她的小孩子。中午要吃排骨米饭,秀妍看到排骨不多,就切了一个土豆和排骨一块炖。
秀妍没有掌握好时间,锅里的汤收尽,土豆一舀都成了泥。飞飞一看,马上拉下脸来,大叫着:这是什么呀!怎么吃?不吃了!叫外卖!
飞飞和二妮都叫了外卖,这让秀妍心里很过意不去,却又对飞飞的直接不好接受,心里一直疙疙瘩瘩。
第二天晚上孙先生他们又出去吃饭,飞飞提前打个招呼,对秀妍说不要给我和儿子做着饭,我们吃外卖。
当着还没有出发的一大家子人,虽然秀妍知道昨天排骨的事,飞飞或者他们别的家人会添油加醋地说与孙先生他们听,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脸上烧的厉害。
吃完晚饭,胡女士打电话让秀妍去饭店看孩子。秀妍不认识路,飞飞要和她一起去。秀妍看了看她碗里的米线,让她吃完。飞飞着急出门,说吃饱了,你先别收拾了,回来再收拾吧。
晚上回来,套着塑料袋的碗也不甚油腻,秀妍把碗只在水管下冲了冲,就放进了碗柜里。
第二天早上拿碗舀饭,飞飞闻了闻那只碗问秀妍:“这是不是我昨天吃米线的那只碗,你没有用餐洗净刷对吧?我闻着有米线味呢。”
她的猜测得到证实之后,语气严厉地说:“以后所有的碗盘都要用餐洗净刷,听见没?不能逃懒!”
这种语气让秀妍很不爽,但人在屋檐下,也不能不低头,心里一再宽慰自己:她们大年初一就走,还有几天,就忍忍吧。
从那以后,飞飞每到吃饭,就用挑剔的眼光盯着碗盘,用指甲抠抠这个黑点是不是污物,用鼻子闻闻那个碗盘有没有异味。不是说碗有馊味就是嫌勺子油腻,每次都有意见。
而自从米线碗之后,秀妍就遵照飞飞的指令,不管是粥碗汤碗还是只倒过一次白开水的碗,她都要用餐洗净认真仔细地刷洗,再有意见,自己也没有办法。
餐洗净并不是好东西,但人家喜欢,保姆的工作,也就是按雇主的喜好来,何况是像飞飞这样的雇主,在她们的眼中,保姆,是只想着偷奸耍滑,什么也不懂的人。
飞飞每天吃饭前查看碗盘的洁净与气味,把一只麻子碗抠了又抠,最后扔给孙先生用。连续好几天说碗柜里气味不好,找不出清洁的原因,最后只能说通风不好了,嘱咐秀妍不要把碗柜门关的太严,留点缝隙通风。
自从元旦人多了之后,秀妍一直和老太太在旁边的一个小桌子上吃饭。有几次被孙先生和胡女士诚意地邀请到他们的大桌上,碗盘太多,秀妍夹菜时用自己的碗在下面接着,以免汤汁滴洒到下面的碗盘里。飞飞指着那个盘子冲着胡女士喊:把碗拿你那边去。胡女士把自己面前还盛半碗粥的碗挪一边,把那只碗放到自己面前。
秀妍匆忙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每餐吃完,厨房里的脏乱没法比喻。因为自从排骨事件以后,秀妍知道自己厨艺的失败,怕再因为自己的过失让雇主破费叫外卖,所以就只把食材佐料准备好,烹饪的事就交给了孙先生。孙先生做事泼辣,炒菜像是打仗,锅铲在他的手里像兵器一样乱舞,所以每次做完菜,厨房里到处都是菜叶、汤水和碗碟,无论是墙上、地上、还是水槽和灶台上。
所有这一些都让秀妍对工作厌烦至极,而由于飞飞对秀妍的这些不满挑剔,让孙先生一家人都对她有了不好的态度。别人不说,就连老太太也不时地安排秀妍。比如飞飞正在削苹果,让秀妍去厨房拿个盘子来;胡女士吃橘子,让秀妍送过去垃圾篓。秀妍知道老太太的处境,毕竟自己有六个儿女,整天在这儿白吃白喝终是理亏,巴结巴结这家人也好吃饭。有时秀妍也为她感伤,看她拖着老迈的身体被重外孙们呼来唤去,陪着笑脸迎合着这些小辈们,也觉可怜。
有几次秀妍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静下心来又安慰自己:她们过几天就走了,走了就好了。儿子一家和二女儿早就订好了计划,过完年去东北雪乡,那样家里就剩原来的五口人,就清净多了。
这样想着,也就按耐下自己的情绪,兢兢业业地干起活来。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乎意料,在年三十孙先生一家和朋友们的聚会上,得知了肺炎疫情的严重性,让孩子们赶快退票,不要回去了。
那天中午秀妍草草吃了点菜,就抱着孩子在饭店旁边的儿童乐园玩。孩子玩累了,在她的怀里睡着,她找了一个阴凉处,抱着孩子看手机。
老太太吃完饭过来找她,说起刚才在里面听到的消息,说明天都不走了,家里还得乱腾一阵子啊!
秀妍忍耐了这么长时间,从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庆幸明天就可以消停了,没想到盼着盼着却盼来了这么个消息,情绪有点失控,当时忍不住说:“明天她们不走,要不我走。”
老太太见秀妍说出这种话来,好像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颗石子,抑制不住兴奋问秀妍的想法。秀妍自知失口,但话已经说了出去,就只能合盘说出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不适合干这一行,想过完年回去干老本行。
下午一家人刚到家,孙先生夫妇就问秀妍:“怎么明天想回家?实在想走的话给你买机票。”
秀妍没想到老太太的嘴会这么快,更不知道孙先生夫妇说这话,是已经嫌恶她让她赶紧走呢,还是体恤她想家的情绪,对她的一片好心呢?
如果是前一种,秀妍自觉勤勤恳恳,心里再怎么委屈也从没有偷奸耍滑,怠工误工过,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对哪一个的不满过,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们嫌恶。而如果是后一种,那她实在是受宠若惊,不好意思享受人家给予的特殊照顾。又想到到了省城下了飞机不知道怎么回家,也就赶紧婉拒:不用,等孩子们走时一块吧。
大年初一早上,孩子们给长辈磕头,孙先生夫妇给孩子们压岁钱。一家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是和谐的,孩子们乖巧,望着孙先生夫妇手中那红彤彤的纸币垂涎,儿女们也孝顺,用眼睛估算着那沓纸币的数量。只有秀妍看着眼前别人家的幸福快乐,心里有些失落。
中午吃完水饺,孙先生就派儿子儿媳和女儿去超市抢购日用品,顺便买些口罩和酒精消毒液来。几千块的日用品抢购回家,洗澡洗衣服,一家人都很小心地做着防护,唯恐把病毒带进门。
下午孙先生号召儿女们大扫除,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响应,又点名要女儿和儿媳去收拾,也都称自己正在网上给孩子买东西或下网课,没有人愿意听他的指挥。
正在洗衣服的秀妍知道,孙先生的儿女们觉得所有的活都应该由她来干,家里既然有保姆,还用得着自己动手吗?这种心理很正常,秀妍知道,所以也只有一件一件的去做。
孙先生算得上是一个模范男人,不只是事业有成,在家里大到置办家当,小到每餐吃什么,他都喜欢操心,也帮忙去做,这让秀妍不胜感激。
随后的日子里,一家人不让外出,实在要出去买东西,势必武装严密,回来后消完毒再进门。秀妍每天两次的去扔垃圾,也减免成一次,并被嘱咐不要在下面停留,扔完赶紧上来。
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重视起来,小区电梯里每天喷洒消毒水,出入都戴着口罩,很少有人再下楼,楼下原来那闹哄哄的儿童游乐场,也没有了一点动静。
有一次秀妍去扔垃圾,看到村长家的一个保姆在楼下长椅上看手机,就聊了几句,得知人家的雇主过年给她们两个每人发了两千元的红包,问秀妍:你干活的这家没给你红包?可真抠!
秀妍算了算,那两个保姆月薪七千,再加上红包两千,人家这一个月就挣了九千,是自己两个多月的收入,就更坚定了她回去后学育婴师的念头。
知道秀妍在这里干不长久了,一家人对她不再那么挑剔,就连飞飞的态度也和善起来,不再那么挑三拣四。
孙先生为了打发一家人的无聊,买了麻将桌,并亲自当老师教家里人打麻将。这下他们都兴奋异常,整天沉浸在麻将桌旁,有时到了晚上十点还不尽兴,三缺一非要拉刚刚干完活的秀妍上场,令她苦不堪言。
大多时候,秀妍坐在阳台上洗衣服或者看孩子,看着在不远处的机场飞上天空的飞机,想象着如果自己坐上去就好了,那样三四个小时就会到了自己的家。
可疫情还在不断蔓延,尽管国家出台了一个又一个政策,原以为正月初十就能控制住的疫情,到了十三数据还在增长。孙先生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他跳了起来,说不得了,咱住的这栋楼上出现一个肺炎病例。
他的惊呼让一家人大惊失色,赶紧问他是几楼?他询问了物业,知道是十五楼的一位男士,不过还没有确诊,是昨天下午发烧被接走的。
这一吓非同小可,儿子女儿都坐不住了,说这还了得,得赶快走,免得被封在这里回不去了。
他们查看当天的飞机,还有机票可定,就买好了机票,急急忙忙收拾好东西回去了。
那两家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许多,孙先生开始大扫除,秀妍往楼下跑了十多趟,才把他弃之不要的东西全部扔下去。
十四那天忙了一天,晚上孙先生忽然也沉不住气起来。虽然他也知道了昨天那个不是新冠肺炎,但总是不踏实,就叫胡女士和秀妍收拾东西,明天去五指山住上一段时间,说那里没有这种病例,不会担心被传染。
锅碗瓢盆的收拾停当,孙先生忽然又不去了,说如果去那儿的话,三亚这边小区就不让进来了。现在谁也说不准疫情会到什么时候,而五指山那里又不是长久之策,所以想来想去,又决定回家。
和儿女们联系,得知他们到家后就被封在家里,不让他们出门,生活用品有专人来送。又觉得要是在家被封十四天,没有一点自由,如果有什么事也办不了,又有些犹豫。
想来想去,最后他终于决定回家。回到家后即便被封在屋里,最起码在家里踏实,有儿女在身边,没有牵挂,只要在路上做好防护就好。
买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所有人心里都着了实,把屋里的东西都安置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凌晨两点了,秀妍还兴奋的没有睡意。
回到家的秀妍就像一片树叶终于落了地,回到了自己家里,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想躺就躺,想坐就坐,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心里特别踏实温暖。
归家后的前几晚,夜里会突然醒来,迷迷糊糊之中爬起来,挂念着要起床做饭,待清醒了坐着想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重又躺下,这次睡得很踏实。
等疫情过去,得赶紧出去挣钱。这句话,从回来的第三天就开始在秀妍脑子里不停地循环。现在这个形式,看来还得继续在家待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