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名族家风：歙北仰氏世代重孝道
陈平民
仰姓，中华古姓氏之一。据《吕氏春秋》载，仰姓是舜时大臣仰延的后代。郡望汝南。最近，安徽省表彰的“十佳”工商户中，有歙县人仰时威，他是唐时迁歙县始祖仰敬之的48世孙。
史载，唐时有仰元凤者，拜兵部尚书，居庐阳（今合肥），其后人迁无为州。唐贞观年间，元凤之后仰敬之由无为州来任歙州教授，“以歙俗质朴近古，任满遂居歙州北三里许曰古溪”。古溪后改名仰村。仰敬之为汝南仰氏迁歙始祖，生隋大业丙子（616），卒唐上元乙亥（675），配周氏，生子二，曰守谦、守让。据传，歙北仰村最兴盛时，村内有99口井，100条巷子，人口万余人。仰村仰氏曾经是一个“世以文学显”的古村落，明末清初开始出现“弃儒事贾”习尚。
上海图书馆藏清道光乙巳（道光二十五年即公元1845年）修《东阳汝南仰氏宗谱》，该谱载有仰氏家规八条，言简意赅，非常实在。
《东阳汝南仰氏宗谱·仰氏纂书宗谱序》明确告诉世人：浙江东阳仰氏始迁祖方方正公，其人“自徽州歙县徙居于邑之昭仁之塘里”。
仰氏家规八条，文字简洁，很有深意。
第一条家规讲“重孝友”。强调孝敬父母，友爱弟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堪称警句。
第二条家规讲“崇忠敬”。阐述孝敬父母、友爱弟兄与尊君爱国应当统一。朱熹强调“君亲一体，忠孝一道”。把“居官思尽职，志存报国；在野思急公，能守法度”这样的价值观念，形成家规，难能可贵。
第三、四两条“敦礼义”“谨廉耻”，是告诫后人要养成礼义廉耻之风。“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这是两千七百年前振兴齐国，成就霸业的一代英才管仲的千古名言。在管仲看来，廉耻是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然而，现实生活中，廉洁这一品质的养成却并非那么容易，作为廉洁的对立面，腐败问题伴随着私有制和阶级社会而生，它是一个自古以来就困扰着各朝代政权的一大顽症。
第三条家规中有“践履”一词。“践履”，本为踏地之意，后转为行走、经历等义，再引伸为行动、实践、践行，从而具有一定的哲学意义。“践履皆乖”，意为不走正道。
第三条家规中还有“循九思守四箴，则可以无憾矣”一语。其中的“九思”，是指孔夫子在《论语》中所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四箴”，是指宋代大儒程颐所撰视、听、言、动四箴。孔夫子讲过“非礼毋视，非礼毋听，非礼毋言，非礼毋动”，程颐对此作了进一步阐发，称“程子四箴”。仰氏家规告诫子孙后代要切实遵循九思，恪守四箴，如果做到了，那就没有遗憾了。
第四条家规“谨亷耻”共七十字，字字珠玑。世间万物，发展变化都有一个过程。为人不讲廉耻，“销刚为柔，变恩为惨，染洁为污，终身之名节皆丧”，是有一个变化过程的，最初都是一念之差，由此而走向邪路。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这方面的例子实在太多。这条家规警示后人，要“念念不忘耿介之操，事事存羞恶之心”。
人生成才，离不开师友。为师者，传道解疑释惑，为友者，劝善规过。第五条家规“敬师友”，规训的正是这方面的事。一个家庭，内有贤父兄，外有严师友，子弟不能成才，那是不多的。
第六条“慎嫁娶”，强调不可以金钱财富作为谈婚论嫁的前提。这一观点是正确的。“婚姻论财，夷虏之道”一语，出自隋人王通《文中子》。夷虏，指的是未开化的民族。此语意为:决定婚姻时讲究财产，那就是野蛮人的思想观念。婚姻如果首先不是考虑男女双方当事人的情感是否契合，将来是否会幸福，而是讲究财产多寡，诸如对对方家庭的财力是否满意，男方所送彩礼和女方陪嫁是否丰厚等等，如果是讲究这些，那就丧失了文明，无异于退回到愚昧。仰氏家规申明，对婚姻论财的弊端要进行痛革，足见家风之严。
第七条“戒骄盈”，告诫后人不可因富有而自矜自满，不可侵占渔利他人财产，要有正确的义利观，要有“周贫恤苦之心”。
“安清贫”，是仰氏家规的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这条家规名为“安清贫”，但实际上却是激励后人苟若遭遇困穷，也不可“甘处下贱，忍为无籍”，而应当发扬族中“骨气素清埂，不因贫而少挫”的精神，努力作为，发家致富。这种处世态度应当说是端正的，积极的。
清康乾时期，歙北仰村出了闻名远近的父子孝子：仰志善与仰素凝。
据《新安古歙仰村仰氏宗谱》记载，仰敬之定居歙北古溪是唐贞观十三年（639）。嗣后，子姓繁衍，聚族而居，他们严守家风，尊崇孝道，世世代代“淳厚多长者”。仰志善、仰素凝父子，可谓典型。
仰文炤（1650—1734），字含光，号志善，仰敬之第38世孙，清顺雍间人。十一岁时，母亲病卧床第，他侍汤奉药，昼夜不息，两月不解衣带。又祈祷于神，愿以自身代母病。不久，母亲的病竟痊愈了。康熙十三年（1674），三藩叛乱，盗贼蠡起，时局动荡，商游云贵间的父亲仰大彬（字质先），十七年音信全无，家人焦急万分，二十四岁的仰文炤身挂父亲画像，历经闽、粤、滇、黔诸省，不远万里，寻找父亲多年，资用乏绝，备偿艰辛。一次，夜过荒山野岭，遇到一只咆哮的巨虎，他将寻父的窘况哀告，巨虎竟不伤害他，越路而去。后在贵州玉屏县一家旅馆中寻得父亲。归途中，父亲的背脊发疽，因仓卒而不及延医，志善用嘴去吮吸疮疽，脓水淋漓自口出，伤口方渐渐愈合。
仰文炤尊祖敬宗心诚，报本追远意笃。他原有家庙，明洪武间遭洪灾被毁，族众散处，从此几百年间未予复建。而重建家祠实在是文炤少时就有的心愿。只是因父辈游贾泾县，遭遇不测，再加上自己商于滇黔，值三藩之乱，“阻音问者十七载”，以故心愿没实现。雍正年间，儿子际㟈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他回归故里，他拿“出毕生经营所蓄”，重建家祠。终于在去世的前七年即雍正五年（1727），将家祠“笃伦堂”建成，其姻亲凌如焕写了一篇《仰含光翁创建家庙序》，祁门宗弟仰典写了《含光宗翁新建笃伦堂序》，他自己也作《重建笃伦堂自叙》，晚年，他居家孝养父母，尽其所欢，使他们均享大年以终。
仰际㟈（1689—1761），字次山，号素凝，仰文炤次子，清康乾间人。他孝顺本乎天性。少时每每想起父亲万里寻亲之苦，遂为饮泣。雍正年间，为寻父归里，他历尽千辛万苦。父亲害眼疾，医药无效，他以舌咶吮，使父亲的双目渐渐复明。父亲患咳嗽，一咳嗽即需饮水，他终夜寐不离侧。家居房屋窄陋，行将倒塌。一个雷雨交加之夜，他背着父亲逃躲，人刚离开，房子就倒塌了。雍正五年，父亲重建家庙所费不赀，“几于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际，他体会父亲心志，千方百计，筹措资金。终于协助父亲将家祠“笃伦堂”恢复。雍正十二年（1734）父亲死后，葬歙县古关，他庐墓三年。乾隆二年（1737），叔父文燿（字为光）倡建仰氏宗祠“敦本祠”，选定歙北仰家山高阜为基址，这块地是际㟈父亲当年重建“笃伦堂”想用而未舍得用的，而他慨然捐献地块，用于建宗祠“敦本祠”，同时捐田二亩五分以为祠田，以租息为祭祀用。乾隆十三年“敦本祠”落成，三年后他作了《捐敦本祠基址祀田序》。
乾隆九年（1744），歙县遭遇百年不遇洪灾，他家房舍被冲毁，父亲灵柩漂失无踪，他哀号踯躅，沿着泥淖跣行寻棺，发誓“棺不获，不生还”，最终在钱塘江畔找获，买舟载归，“凡遇惊涛骇浪，必拊棺而泣：‘有儿在，父无惊’，路人闻之，咸为流涕”。
乾隆进士历官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歙人程景伊（1712—1780），曾为歙北仰氏作《赠州司马质先仰君家传》。质先为仰文炤之父仰大彬之字。程氏所作家传中称仰质先之父仰汝爰“以长德称隐君子”，仰质先本人“性纯静，有孝行，弱冠贾滇黔间，距家万余里，每念堂上，辄寑馈俱废”。仰文炤、仰际㟈父子，是忠实继承了先世重孝门风。乾隆五十二年（1787）春，乾隆重臣歙县雄村人曹文埴（1735—1798）乞请终养回里，得知仰村仰氏几代孝行，非常感动，于次年春二月作《太学生素凝君家传》一篇。
道光十九年（1838）十二月十四日，道光皇帝降旨旌表仰文炤与子仰际㟈的孝行，准予在仰村建“世孝坊”。晚清名臣、以忠孝两全名世的歙南杞梓里人王茂荫为题“世孝维风”额。次年春，坐馆歙北仰氏家门的绩溪籍名儒胡培翚为作《仰氏二孝子传》（际㟈公玄孙仰良检、仰良杭均为培翚先生门生）。孝子后人编印过《济美图》，居官廉正、善识并重用人才的大学士歙人潘世恩，在清廷做过户部尚书、道光间因病辞官的歙人吴椿，清咸丰间在徽州进剿太平军出名的张芾等名流，都曾为《济美图》题名题辞。为父子孝子题辞的社会名流还有其他四十余人，人们熟知的方允鐶、汪律本、程葆在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