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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罪臣之女,却做了三年的皇后,从宰辅嫡女,变成叛国罪臣之女

2024-02-03 10:36栏目:生活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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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落水了!」有宫女惊呼。

陆陆续续有人跟下饺子一样跳进冰湖里,这正值寒冬腊月,不知道那向来体弱的皇后撑不撑得住。

闹得人仰马翻的河岸,昭贵妃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地。

「我没有推她。」

「我只是……只是想问问皇后娘娘,她有没有看见陛下送我的手镯。」

匆匆赶来的时衡却连一个余光都未给她,径直跳入刺骨的湖水。

身上厚重的冬服浸透冰水,重量压在身上不断让我下沉,意识被寒冷冲击得七零八落。

眼睛合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时衡向我而来。

——上钩了。

1.

我是罪臣之女,但却做了三年的梁朝皇后,从初入宫时的宰辅嫡女,变成了叛国罪臣之女。

而我入宫前曾嫁过他人,现在三年无所出,罪名加身,皇帝冷眼,后位易主似是指日可待。

可是,没有人知道,时衡爱我入骨。

他盛宠昭贵妃,将她立成活靶供他人指摘,独自压下朝臣废后的奏折,只为了保我。

他爱皇权,却又想留住我。

可笑至极。

我睡了两日,时衡就在我床边守了两日,手镯风波想必他也已经知道了。

是我拿了昭贵妃的手镯,向来嚣张跋扈的她又独宠加身,早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将她引去冰湖,假装与她生起争执,一头猛扎进水。

「渺渺,好些了吗?」

时衡看我醒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担忧。

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着他眼眶噙满泪水。

「臣妾没有见过昭贵妃的手镯。」

委屈至极。

我的示弱,正中时衡心怀。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朕知道,朕已经将昭贵妃打入冷宫了。」

我眼泪流得愈演愈烈,却还是倔强地转身不去看他。

「渺渺,朕知错了,朕不应该把那个手镯给她。」

「你原谅我好吗?」

昭贵妃的手镯是白玉所制,一眼看上去和平常的白玉镯无异,可在灯下看着,却能清晰看见精心雕刻的花纹——寒山玉芙,出落于雪山冰洞下的一汪寒潭,百年来只出两朵,同生同死,被人们当成一生一世的爱情象征。

也是五年前,时衡赠与我时,对我立下的誓言。

昭贵妃得到这枚镯子时,特意在夜半时分,大张旗鼓地邀请各宫妃子前去赏宝,稀罕至极。

我当然在受邀之列,时衡日日宿在昭贵妃处自然也在一旁,我与他僵持了两月的不曾相见局面就这样被打破。

我看见烛火映照出的雪莲时,失手将茶杯摔落在地。

这手镯正是我两月前当着时衡面摔断的,不过我的那只,玉莲旁边还有一行娟秀小字:「与子白头,赠渺渺。」

时衡说是他亲手所刻。

山盟海誓的爱意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笑话,现在故意花两月时间,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赠与旁人。

时衡要告诉我,我不屑他的情意,自有旁人求之不得,他也在探我、激我,想让我可以因他伤心半分。

我遂了他的意,甚至用了近乎自戕的办法,反映出我为他痛苦不堪。

2.

这件事轰动了朝堂,盛宠两年不衰的昭贵妃一朝被囚入冷宫,她的母家因她成为朝廷新贵,现在也因她沦为阶下囚。

时衡日日陪在我身边,温情蜜意地给我喂药侍汤。

我不能立即表现得愿意接受他的好,毕竟我入宫后对时衡一直是极端的仇恨,和他闹得太过难看。

我将时衡拦于大雪纷飞的殿外,白茫茫的雪地和黑压压的夜色相衬,时衡等在门前,被勾画得深情不已。

「渺渺,外面好冷。」时衡隔着雕龙画凤的红木门唤我。

我就让侍女送了狐裘给他。

「渺渺,我站着腿有些累了。」

我又让人送了漆椅。

「渺渺,我怕黑。」

「陛下身边的宫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连盏灯都不知道点吗?」

我的陪嫁妈妈对着外面一吼,吓得外面的人连忙亮起了四五盏宫灯。

时衡噤声了,良久都没再有动作,如若不是宫灯仍然亮着,我都怀疑他走了。

一炷香燃尽,安静如鸡。

我开门一看,宫人们老老实实举着宫灯立在原处,却不见时衡本人。

好样的,真跑了。

我恼怒地甩上殿门,将妆镜前放着的胭脂钗环尽数扫在地上。

一旁的宫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熄灯,就寝。」我冷冷下令。

躺在床榻上,冷风习习从未关紧的窗户吹进来,我平躺着假寐。

窗户好像被人轻轻阖上,冷风半点没有钻进来,我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没动作,不用睁开眼我就知道是时衡。

这三年里,他不知道半夜来了多少次,冬日帮我掖被,夏日替我摇扇。

最开始时我整日整夜闹着出宫,我打碎屋内所有瓷器以发泄我的愤怒,他只在旁边护住我不被碎片伤着,我不肯吃饭,他想尽办法哄我。

我恼极了,怒骂他。

「我要回家,我两年前就与子澄成婚,我与他恩爱不疑,你强抢臣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宣子澄,新科状元,临安府宣小侯爷,才是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君。

「渺渺,你只能是我的人,我时衡才是你的夫君!」

当时我毫不犹豫扇了他一掌。

「时衡,你如今对我说这种话,你不恶心吗?两年前你求娶蒙古公主时,我们就一刀两断了!」

3.

时衡彻底被我惹怒,俨然化身阴狠的恶魔,将我狠狠压在榻上,我终于意识到危险,用尽力气挣扎摆脱他的禁锢。

我的力气对他而言犹如鸿毛,被他轻而易举地压制,反而我的衣裙在我的挣扎下凌乱不堪。

时衡眉间染情,很快,疼痛、恶心充斥着我所有的感官,一夜噩梦。

眼睛早就红肿,泪珠无意识滑出,传来丝丝疼痛。

我从未如此肮脏。

我全身扎进滚烫的浴池,一下下用力搓洗全身的皮肤,太脏了,只有疼痛,只有痛觉才让我有半分意识。

我是被时衡捞出的,全身雪白的肌肤已经通红。

「时衡,你太脏了!」

我用尽我所有恶毒的话语骂他,他不和我争辩,只帮我轻轻涂上药膏,穿上寝衣。

他的动作尽数被我捕捉。

「时衡,你以为这样惺惺作态,就是深情吗?」

「时衡,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早就爱上子澄了,我现在只爱他!」

我的脖子猛地被掐住,我丝毫不惧。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温渺,你以为你激怒我,你能得到什么!」

时衡语气充满威胁。

昨夜的噩梦一下席卷我的全身,危险近在咫尺,我开始有些发抖。

时衡慢慢向我倾身,我攥紧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白。

「你要做什么?」我绷紧了神经看着他。

「你不是念着宣子澄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时衡把我拉起,霸道地捏紧我的手臂,扯着我跟上他疾驰的脚步。

4.

是水牢。

子澄被人用铁链锁住四肢,紧紧缚在木架上,不断升高的水位已经没过他的腰间。

「把他带出来。」

时衡冷冷下令,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眼里只有子澄满身血污的模样,我的心一下下地抽痛。

我扑上去想抱住他,我想看看他的伤势,我想和他说说话。

可是他已经被折磨得昏迷不醒。

他的罪名是什么,是时衡强加的扰乱科举、买卖官职。

进宫前,临安侯府满门入狱,连坐三族。

我被时衡紧紧抓住,他一用力我便狼狈地跌进他的怀里。

我恶心吐了,奋力推开。

他却恶狠狠地警告我。

「你不是爱他吗,那你看着,他是如何变成一个废人的。」

我被他紧紧地压在原地,亲眼看着侍卫将满是铁锈的钝刀刺进他的皮肤,一根根地挑断他的手筋。

他本应用来写尽天下诗词,陈民生所求、诉心中所追的双手。

现在一朝被摧毁,他的骄傲理想也随之破灭殆尽,我亲眼看见子澄那一刻神情黯灭,极尽痛苦,如堕地狱。

「不要!」我崩溃大喊。

我甚至跪在时衡腿边,哀哀恳求。

可是无济于事。

被时衡带回皇宫时,我还在求他,求他放过子澄,医治双手,子澄如若不能执笔,他定然不想活了。

「渺渺,你早该这样的。」

「服从我。」

时衡轻抚我的发丝,却像是饱含毒素的蛇,危险致命。

我乖乖顺从他,我努力讨好,却还是等来了子澄病死狱中的消息。

伪装的假面顷刻被撕碎,我发了疯一样撕扯时衡,指甲狠狠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时衡霸道地撕烂我的衣裙,他的唇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忍不住作呕。

时衡看着我,神情像是悲伤不已,问道:「你就这样爱他?」

「我此生只爱他一人。」

「时衡,我恨死你了,应该死的是你才对。」

我被甩开,跌坐在地板上。

时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瘫倒在地,浑身被人剥去所有的力气,没有一丝生气。

5.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的一生太过可笑,我与时衡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十余年,却一朝葬于权势。

时衡成亲的前一天,他来找过我,他对我说还爱着我,让我等等他,他对蒙古公主没有一丝情意。

我当时已经伤心欲绝,对他死心,明日就要迎娶他人的人却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太过可笑,曾经立下的誓言被他背叛,还妄想我等他

凭什么,我将那枚镯子扔还给他。

「时衡,你已负我,我便弃你,我们两不相欠。」

这是时衡登基前,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我对时衡的怨恨和反抗只换来我如今的家破人亡。

他是君王,我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子澄走的那日,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在尖刀划破皮肤那一刻,腰间的锦囊突然掉落在地,露出的是子澄亲手给我写的平安符。

是啊,他们所有人都在祈愿我生活顺遂。

我更不能将自己封闭在悲伤中。

时衡爱我,爱而不得是痛。

那得到之后再以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活在永远的悔恨和无望的寻找中,孤独万年,才是最痛的吧。

我眼睫未动,状似一副睡得极不安稳的模样醒来。

我扭开头,眼角被我用力挤出泪花,「你既走了,还回来做甚?」

「渺渺,是我一时疏忽,让人置你于危险中,我方才已经让昭贵妃自刎谢罪,为你出气,渺渺可能消消气了?」

时衡深情款款地握住我的手,满脸愧疚。

我带着哭腔,「如若不是你对她娇宠万分,送她手镯,她怎么会跋扈至此?」

时衡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我就知道,渺渺对我还是有半分情意的对不对?」

我一副被人戳穿心思的心虚状,欲语还休,最后将脸埋进锦被中。

时衡把我扒拉出来,把那白玉镯戴回我的手腕上,「渺渺,这手镯我从未赠与旁人,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认清对我的情意那一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语,另一只手却抚上玉镯,仍在别扭的模样。

时衡看出我在犹豫,在端着架子,耐心哄我,姿态低了又低,「渺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垂下眉眼,微微点头答应,「那……你莫要再伤我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这也正是时衡做了这么多的目的,让我孤立于世,只能以他为靠,让我失去一切,最后顺服于他。

他才是这世间的强者,我必须接受他的爱。

我脸上挂着的是带伤乞怜的神情,心底却是无尽的冷笑。

时衡整夜将我紧紧抱住,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6.

我开始挽起宽袖,学着其他女子,给夫君缝制衣物。

我故意每日给他送去膳后点心,趁着他午睡之时,偷偷给他量着尺寸。

软尺绕颈而过时,我手掌滞下。

这是韧劲十足的牛皮所制,如果我用力收紧呢,会是什么样子?

会死吗?

不会。

这个答案显然易见。

我腕力做不到如此杀人,时衡的警觉力也非儿戏。

任何时候,我的一举一动,不过都在做给他看而已。

很快,我取下软尺,认真记下刚刚测量的尺寸。

我低头那一瞬,余光敏锐察觉到,时衡微微上扬的嘴角。

回到寝殿,在衣料上绘出简单的样式便开始缝制,我沉下心来,花梨凳上一坐便是半日。

「埋头至此,怎么连晚膳都忘记用了。」时衡皱着眉把我手中针线夺过。

我抬头看,竟已经到了黄昏。

我的神情吃惊不已,手脚慌乱地把未成形的布料藏于身后。

「你怎么来了……」我问。

其实在他走进屋子时,我就听见了脚步声。

「如果我不来,怎么会知道有人忘记要吃晚膳。」时衡招手,屋外的宫人就端上流水一样的菜肴,置于案桌。

时衡走近我,握住我藏在身后的手,「别藏了,在你偷偷量我身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什么?」我装作茫然。

「渺渺的心思,怎么会瞒得过我呢?」时衡揉了揉我的头顶,一脸宠溺,「如果知道你这样废寝忘食,我就不允你做了。」

我立马皱眉,反驳:「不行,这件事我想很久了。」

时衡笑着凑近我的脸,「真的吗?」

我羞涩地转过头去,说:「每次她们都给你做衣裳,各式各样的腰带寝衣,你每回都会穿。」

我指的是那些妃嫔,只因时衡在众人面前穿上了昭贵妃绣的一件外袍,昭贵妃长了好大一个面子,其余人开始争先恐后为他制衣。

只有我知道,那是子澄入狱的第一日,正好戴着的是我熬夜绣了好久的腰带,内侧被我煞费苦心地绣上自己的小字「渺」。

梁朝民俗,赠尔腰带,系尔终身。

被时衡发现,拿着腰带到我宫里发了好大一场疯。

时衡故意穿着昭贵妃做的衣服,在我眼前晃着,想引起我的注意,可是我只淡淡瞥过。

我这次制衣在告诉他,我在意着,我当时就在意着他穿别人为他而做的衣服。

时衡爱怜地吻了吻我的唇角,「这回,我只穿渺渺做的。」

7.

我越是表现得乖顺,时衡就愈发温柔缱绻。

我坐于榻前绣袍,他就把奏折搬至我宫中,让我陪着他处理政务。

冬日严寒,枝头冰霜凛凛,寒冷比得去年更甚,却迟迟不见瑞雪。

我知道,无瑞雪难丰年。

小小天寒就能击垮许多家庭,指着土地吃饭的百姓,若来年无收更是断了生路。

时衡也终日为其头疼。

屋内被银骨炭烤暖,我把刚温热的酒递于时衡面前。

我心疼地握住他因执笔而发凉的手指,劝道:「不急于一时,先休息会吧。」

时衡摇摇头,「拖不得。」

我无奈叹气,将酒喂至他嘴边,时衡顺势将酒饮下。

「渺渺,开放皇庄接收难民一事,我需借你凤印一用。」时衡说。

梁朝皇后不仅主管后宫,也会帮皇帝代为管理私下财产。

皇庄不同于食户,它招收百位佃户来耕作千亩良田,养蚕、养鱼。

整日的布粥施粮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以工代济才可以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一个去处。

后续再开放粮仓,维持市场的米价,那么天灾所带来的危机,可以很好被缓冲掉。

我答:「你用便是了,怎么犯得着来问我。」

凤印也并不在我这里,册封后位时我连凤袍都剪碎了,更遑论接受印册。

时衡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半坐于他腿上,「夫妻之间,也是要有商有量的。」

有商有量?我内心发笑。

但脸上仍是乖顺,道:「我不懂这些的。」

「我慢慢教你就好了。」时衡把凤册交至我手里,想让我真正接受皇后之位,接受成为他的妻子,为他打理内务。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没有理由拒绝可以接触到外界的机会,更没有理由拒绝凤印带给我的方便。

8.

临近年关,我做主举办一场庙会。

吸引四面八方香客前来礼拜,祈祷来年有雪。

我带着素纱斗笠和时衡一起简装出现在了浴佛寺。

帝后一同礼拜,更能抚恤民心。

时衡穿着的恰好是我刚做成的袄袍,水青色的料子,只绣了简单的君子兰花大大铺开,从右胸延伸至下摆,更将人衬得书香儒雅。

素衣相配,围观人艳羡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挽住时衡的手臂,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掩藏不住。

时衡被人请走,我独自沿着后山蜿蜒的碎石小路,向深处走去。

一位洒扫的僧长拦住我的去路,「这里不接待香客。」

「我是来这里讨坛酒喝。」我道。

「施主稍等。」

走进木屋,我取下发间的玉簪,递与坐在堂屋的袈裟僧人。

藏于发簪中的信物,是能调动宣府禁兵的玺印。

这是成婚时,子澄赠给我的定情玉簪,他说这是调动宣府最精良的一支军队的信物,他把这个赠与我,就是对我托付全部身家。

临死前,他在狱中血书,字字都在为我担忧,让我忘记他,好好活下去。

抱着酒坛走出后山时,我察觉到周身的视线,是时衡的人,我走出的每一步,都被他监视着。

三年来时衡在近乎疯狂地窥视着我,所观书籍,饮水膳食,衣物钗钏,全都会经过他手。

怕是我自己宫殿中的砖瓦,他都知道得比我还详细。

我需要时衡更多的信任。

时衡果然早已在前面等着我,我泰然自若地走到他面前,「阿衡,我特意为你讨了酒来。」

「渺渺怎知后山有酒?」

「方丈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曾经将酒赠与过父亲,我记得你偏爱山泉水酿,你正好可以尝一尝。」我答。

时衡似乎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回答,接过我手中的酒坛,并未深究。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

9.

梅花窗前下,冷月洒照,我轻摇绢扇为时衡煮酒。

时衡与我对坐,手握书卷,目光却一直停在我身上。

我抬头与他对视,拢了拢发髻,「怎么一直看着我?」

「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花却半分比不过美人。」

我被他挑逗得耳尖泛红,时衡却不许我目光落向别处,二人挣扎来去,竟差点将炉架碰倒。

「别闹。」我嗔怪他。

时衡却不知收敛,将半热的酒递于我唇边,我还未咽下,却又被他半路截回。

我染了酒香,惹得时衡愈发逗我,最后只能迷乱了意识。

我微微想推开他来,时衡却将滚烫的呼吸打在我耳后,「渺渺,给我一个孩子。」

我心下一颤。

第二天大早,时衡就迫不及待将我带到求子观音面前,拉着我跪下。

闭眼许愿时,我看见他虔诚地双手合十。

何时,他也信起了神明。

拿着求子签,我说:「我记得你从前不信这些。」

「从前是不信,有你之后我愿意信了。」时衡温柔地说。

我依偎在他怀里浅笑。

可是,我也不信神明。

法师为我们解签,是上上签。

时衡不顾旁人在侧,兴奋到失态地将我抱紧,又大笔一挥,赏赐千万。

「渺渺,只要有了孩子,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他企图用孩子将我拴住。

可是我怎会生下他的孩子,我早已在我手镯中藏好了麝香。

这是昭贵妃争宠时给我耍的手段,却解了我三年的心腹大患。

10.

趁着庙会,我陪着时衡又去了皇庄。

对待梁朝子民,他确实是一个十足的明君,招揽贤才,有识人之明,勤政仁爱。

所到之地,无人不是匍匐称赞着圣君。

如果没有我,子澄应该也会成为他得力的助手。

一个端着粥的老媪却蹒跚着步履走到我面前,跪下行礼,「陛下天恩,娘娘万福。」

我蹲下想将她扶起,却突然眼下一黑。

再次醒来时,是在宫殿的床榻上。

时衡红着眼眶,对我说:「渺渺,我们有孩子了。」

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我脸上的错愕,被我迅速掩饰下来,即使满心厌恶。

我脸上陪着时衡笑,手下却抚上腕间的手镯。

等时衡走后,我迫不及待打开银镯内的暗格,明明装有两粒麝香丸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原来,这手镯早就被时衡发现。

这个孩子,我不能留。

有孕之后,时衡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日夜如此。

可是孕吐反应来势汹汹,我整日吃不下饭,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时衡将御膳房的人批了又批,又把整个太医署的人叫来,甚至从宫外寻医,来替我缓解。

民间医师替我把脉,开了一个草药方子,「娘娘身体曾经受损,根基尚未养好,需要日日用药,可用山楂相佐,缓解胃反。」

我收起把脉撩起的衣袖,不动声色地躺下。

时衡拿着药方过目,又让太医院确认无误,才敢放心。

时衡心疼地抚上凹陷下的脸颊,似有些自责。

我面容憔悴,时衡却也没比我好上几分,我整日吃一口吐一口,他陪我用膳也没吃下多少。

我晚上睡不安稳时,也是他守在我旁边,替我揉腰捶腿,哄我入眠。

我扯出一抹笑容,「阿衡,为了孩子,我不要紧的。」

「什么话,在我眼里,你比孩子重要多了。」

我吃着药膳,确实胃口在渐渐变好,表面上气血也渐渐恢复。

可是我知道,我胎象在渐渐不稳。

起初我故意加重孕吐反应,整日吃不下膳食,我没有机会脱离时衡的掌控,只能用这种伤害身体的办法拖着。

直到扮作医师的守空法师出现。

药方没有问题,但是山楂破气,只要我用药前佐以山楂,就可以让胎象虚弱。

三月孕满,身体恢复尚可,按道理我胎象已经坐稳。

太医给我号脉,时衡在我旁边松下一口气。

带着薄茧的手抚上我的小腹,淡淡地威胁尚未出世的孩子,「别再折腾你母后了。」

我被他逗笑,「尚未完全成形呢,他怎么听得见。」

我终于不用再卧床养胎,时衡准我可以在殿外稍稍散步。

现在只要我稍稍一摔,就可能顷刻流产。

11.

料峭春风吹酒醒,清醒片刻是相思。

躺在时衡怀中,我从未真正安睡过,每一夜,我都在想着子澄。

如今,他是不是早已过了奈何桥。

思念蚀骨,我半分不得安稳。

我拿开时衡横在我身上的手臂,轻轻起身,简单地套上外衫,提灯走出寝殿。

望月,从前在宣候府,和子澄念了那么多的对月思念的诗词,如今,我也成了诗中人。

假山后,我拿出黄纸,为子澄焚烧。

「子澄,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眼泪控制不住滑落,说的话也是颤颤巍巍带着哭腔。

「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我们也会有孩子的吧。」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哭又笑,可是什么都回不到从前了。

「子澄,我多希望,我现在怀的,是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说完,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来了,他忍不住了。

「温渺,你在做什么!」时衡低吼,死死捏住我的肩膀。

我的眼泪未干,仍在落着,我无言以对。

「你还在想着他,对不对!」时衡凶狠质问我,「你竟然还想和他有孩子!」

我顺着他的话,破罐破摔,「对,我忘不了他,我每一天,闭上眼睛都是子澄,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和他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时衡被我气狠,「温渺,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全然不放在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废人!」

「闭嘴,我不许你这样污蔑子澄!」我使了全身的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猛地一顿,我却不受控地向后跌下。

我结结实实摔在了铺满石子的地上,腹中绞痛瞬间席卷开来。

时衡被我身下的血迹唤醒一丝理智。

「疼,好疼……」我捂住小腹,身下汩汩血流止不住地离开我的身体。

「渺渺!」时衡被我吓到,焦急地将我抱起,「渺渺……」

等到太医赶到时,胎儿已经流产。

我面如死灰地躺在床榻上,只有眼角还涌着泪水。

时衡跪在我的榻前,一遍遍和我道歉。

他也在哭。

可是我仍不肯看他一眼。

我是罪臣之女,却做了三年的皇后,从宰辅嫡女,变成叛国罪臣之女

痛吗,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12.

这次流产,我彻底伤了身子。

我装得伤心欲绝,时衡日日守在我的宫中,怕我有半分想不开。

他以为我也和他一样,将这孩子视若珍宝。

可是这是他的孩子,我不要。

我用他最薄弱的地方——亲情击溃他。

我卧床两月,整个春日都在寝殿养着身体。

我胃口不好,时衡就变着法哄我吃饭;闷了,就举国寻找稀奇花样;心情不好时,就学着话本里蹩脚的笑话,讲与我听。

我自己也知道,我要慢慢好起来。

我能走动时,天气已经渐渐回暖,我想穿着轻薄绢衣,却拗不过时衡又给我加了一件厚些的外套。

逛了不知道多少遍御花园,我有些闷闷。

「渺渺,想出宫了?」时衡问我。

他确实如他所说,我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就能将我的内心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点点头,「宫中都逛腻了,我想去踏青。」

时衡有些皱眉,但还是答应下来。

艳杏浇林,春树郁红,看这人间好时节,马骄泥软锦连乾。

我太久没见过宫外春色了,闹着想下车走走,时衡拗不过我,只好搀着我和我一同下去。

「慢点走……」时衡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

我却不管,「好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尽兴。」

本应该乘车上山走宽敞大道的,我拉着时衡一路冒险,另辟蹊径走曲径小路。

时衡也由着我闹。

陪我探幽,耐心解答我突发奇想的问题。

一路向前,其实我知道我和时衡已经偏离了上山的路线了,反而走至山林深处。

我没有什么方向感,只是这条小路,我和时衡曾经走过很多次。

这里没有令人拍手叫绝的山涧奇景,只有杏花满地,青苔铺岩,偶尔在太阳正盛时,空中露水会映射出五彩之色,很少有人会走进来。

这是我和时衡曾经一起发现的地方,我和时衡情意正浓时,想念到了,就会来这无人处,说着情窦初开的软话。

还是坐在当年的凉亭内,我看着时衡,他思绪万千。

我开口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时衡轻轻讪笑,「应该是我说,你居然还记得这里。」

时衡将下颌靠到我肩膀上,「我以为这里,只剩我了,我不知在这里独自枯坐了多久,渺渺,你还没忘记,我们的曾经。」

我握住他的手掌,「年少情意刻骨铭心,怎么会忘。」

是稍一靠近就会面红耳赤;是对方简单的一句话就会记挂在心上;是见面明明双方什么都没说没做,但只要两人在一处,时间就突然溜得很快,巴不得可以一整天都不分开的时光。

相拥在与旧时光交叠的地方,我主动亲上时衡的脸颊。

时衡霸道炙热地回吻我。

想回到从前吗,时衡?

那段珍贵的回忆,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

我依偎在时衡怀里,和他一起走在回忆里每一个脚步上。

时衡,就这样,放下你所有的警惕。

13.

我的人快到了。

宣府私兵,最精锐的一支军骑,隐匿于佛堂之中。

冷箭在我发边一触而过,断了一缕青丝。

时衡迅速将我护于身后。

皇室禁军也很快出现在身后,两军交战厮杀。

时衡一手握剑,一手拼命护我,我躲闪不及,时衡就用身体为我抵挡。

我和守空道长说,所有的冷箭向我而来,才有可能会伤至时衡。

我是时衡唯一的弱点。

宣府私兵背水一战,我和时衡被士兵团团围住,长枪直直刺向时衡,我却转身抵挡在时衡身前,承受凌空而来的铁枪。

时衡,我是为你而伤。

我吐下一口鲜血,倒在时衡面前。

我看见时衡红着眼眶,嘶吼大怒。

可是敌人面前,最是忌惮情绪失控,剑法失章,即使你剑术一绝也会败北。

我的人没有真正伤及我性命,只是让我吃了些皮肉之苦。

再次醒来,是在简易的木床上,头顶是斑驳的木板。

时衡在我床前一口口给我喂着汤药。

「渺渺,你终于醒了。」时衡紧绷着情绪,在我睁眼那刻,终于崩溃落泪。

第二次,他为了我哭。

第一次,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我和时衡落难了,时衡在我倒下后失控地杀着刺客,而因为我的作闹,这次带着的随军本来就少,被敌方找到突破口,一击即溃。

我不知道时衡是如何拖着满身伤痕,硬是把我抱着跑出围困,又走了多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老媪被救下。

我伸手抚上时衡身上被简易包扎的伤口,眼中噙着泪水,问:「还疼吗?」

时衡摇头,「不疼的,渺渺呢?」

我肩膀处也被层层包扎起来,但是显然要比时衡潦草模样好上许多。

看样子,应该是时衡自己处理的伤口。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老媪家中贫苦少粮,无甚资源,而时衡将所有好些的口粮都让给我,自己每日只吃着红薯粗粮充饥。

但是整日不见荤腥,我还是整日昏昏沉沉,时衡心疼不已,只能独自出门打猎。

时衡走后,老媪来我屋中照顾我,我看着她有些眼熟。

那老媪祥和一笑,「娘娘,我们在皇庄见过,您当时还晕倒,陛下仁慈没有怪责我这个贱民。」

原来是她,怪不得即使家贫,她也仍旧把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给我和时衡。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些的。

时衡出去的时间愈发变长,我和老媪的相处时间也渐渐变多,我才知道她一生无子,家中唯一的丈夫即使有皇庄庇护,但还是染了风寒没有挺过这个隆冬,她一介老妇就拿着皇庄给她的粮食回到老家度日。

吃着时衡猎来的野味,我渐渐可以起床。

时衡还是需要每日出去打猎,我就学着老媪的样子,帮忙做好饭菜,等他回来。

晚上无灯,我搬着板凳坐在门前就着月光,给时衡缝补因打猎而划破的衣服。

苦中带甜,是时衡晚上抱我在木床上说得最多的,又说着等朝廷救兵找到我们,我就可以不用跟着他受苦。

我却不语。

这刚刚尝到一点点甜的日子,如果再次剥夺下来,是不是会疯。

14.

天色刚亮,时衡照旧出门。

我一夜无眠,简单梳好发髻,趁着老媪还未发觉,打开木门。

「娘娘……」是老媪。

她是个麻烦,我还在思考怎么将她隐瞒。

但是她却走进厨房,给我拿出几个干粮。

我心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老媪说:「我和你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在陛下身边一点也不开心,娘娘想走就走罢,不要被任何事情困住。」

我戴上手中的斗笠,身后的守空道长已经过来接应我,笠纱一下,我内心情绪却开始翻涌。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她却拿出最大的善意对我。

我的离开能击溃现在跌入谷底的时衡,我也可以在守空的帮助下,远离京城阴霾,带着子澄对我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我和守空道长在篱城分别,宣府的军队已经被他解散,各奔江湖,他在替子澄守护我的最后一程。

我没有在篱城安顿下来,我知道时衡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找我,即使我这一路颠簸没有留下痕迹。

从篱城一路向南,辗转几座城池,换一座城我就会换一辆马车,在车马市场上找不同的车夫。

我看着陌生的城市,下马车我第一时间就去成衣店铺而不是客栈,我换上本地人的服饰,一般人来人往的客栈最是人多眼尖的地方,只要我少言就不会被陌生人发觉我是外地赶路的人。

我戴着头纱,坐在人群聚集的外侧,默默听着他们讨论外界的事情。

我转了不过两座城池,我的画像就被张贴开来,上面写着寻找遇刺失踪的皇后,赏金千万。

看来时衡在我离开后没过多久,就回到皇宫。

梁朝重佛,而京城的浴佛寺却被大火吞噬,人们都说,是天子动怒。

我抚上眼角的疤痕,小小一处却能破坏容貌平衡,导致视觉上面容发生改变。

有人对我上下打量,我也从容不迫,只是放下笠纱。

15.

城门进出愈发严格,后来我便不进城去,在郊外山村稍作停留,有穷山僻壤里面的几所人家,也会去山顶清凉的寺庙。

我在一家道观待了一整月,这里香火寥寥,却寂静空幽。

我本只想歇下几日,而道长却盯着我发髻上的玉簪,问:「敢问施主的玉簪,从何而来?」

我从发间取下,道:「故人所赠而已。」

道长摇头,「他将施主视如生命,怎能用故人搪塞。」

我垂下眼睑,苦笑道:「他已经走了。」

「他没走……」道长说,「他一直守在施主身侧,不肯离去。」

「没……没走?」我平静如水的心情被猛然激起。

「心有所系,青丝所绕,不得离去。」

所以,这几年来,子澄一直在守护着我。

我不是孤身一人在面对时衡。

我在道观的那一夜,哭了很久很久,可是第二日,我带着玉簪找到道长,让他帮我为子澄超度。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我会过得很好的。」我对着玉簪喃喃道。

我会开始我自己的新生活,会过得开心幸福。

两手空空,只有一支玉簪的我,在一处江南水乡,安顿了下来。

我开了一间书屋,独享着一个人的盛宴,期待着和一个人的相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