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树》

外甥女说，她奶奶楼前的墙角有一棵柳树，活了很久，很粗。

光晕移动，一道光穿过茂密的柳叶照在外甥女的脸上，奶奶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笑意盈盈，将编好的柳枝环戴在她头上，柳枝的清香伴随着草木的青涩钻入鼻腔，这是童年的味道。

由于父母工作的缘故，外甥女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奶奶家，那是一栋砖房，可见是个老小区，爷爷外出打工，一年中并不多见，不大的房子里只有奶奶和她，倒也不觉得寂寞，因为这爷孙俩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充实又温馨。午饭过后，奶奶牵着她散步，她慢慢地走，奶奶慢慢地牵，走到楼前的大柳树下，奶奶会仰头看一会，她看着奶奶扬起的下巴，观察着它的形状和上面的皱纹。时间静悄悄的，慢慢飘过，留下阵阵柳叶的清香和青涩。

她将柳枝环戴在奶奶头上，上扬的嘴角将眼睛拱成弧形。她牵着奶奶，奶奶慢慢地走，她慢慢地牵。慢慢的生活倒止不住她快快长大。黄昏，奶奶关掉电视，墙上的五颜六色只剩下弱弱的暖橙色，奶奶将热好的优酸乳放在手心合掌转动，让它受热均匀，奶奶的老花镜上映着孙女圆圆的脸，着实可爱，和自己年轻时候倒有几分相像。奶奶像从前一样给她洗脚，用香皂给那小小肉肉的蹄子打上泡泡，洗干净后总要亲一口的，“我娃的脚真香。”

仰躺在床上，奶奶问她，以后长大了要干什么呀，她没有概念，脑子里只有白天和小伙伴的游戏，她想着，我要挣钱给奶奶买条牛仔裤。在她心里，牛仔裤是及其珍贵的，穿上了可以跟别的小朋友炫耀，她不知道在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中她会拥有多少条牛仔裤，但总是很远很远之后的事情了。奶奶很疼她，她也爱着奶奶，懵懂的她用幼稚的方式温暖着奶奶。

住在楼上的小女孩想要一只柳枝环，她熟练地编好，却说，柳树也是生命，我们以后不要折它了。

老人的思想观念在渐渐长大的她面前显得陈旧而难以认同，一老一小仿佛被时间隔开，渐行渐远。她会在周末去奶奶家，但是奶奶好像变了，总是因为妹妹教训她，让她有个做姐姐的样子，说妹妹的父母不在身边，要多让着她。她想，她小的时候父母也不在身边，是奶奶带着的，妹妹的父母将她放在奶奶家之后奶奶就不在意自己了。她对奶奶渐渐客气起来，对妹妹也是，显示出礼貌和尊重，但是总有一种冷漠将家人隔开。

雪碎了一地，水泥路面上留下它艰难爬行的痕迹，像一个老人在病床垂死挣扎。晚自习，妹妹打电话过来，姐，奶奶……

现在她明白了奶奶的良苦用心，读懂了这位老人收敛的爱，读懂了她的每个眼神。这几年来，她学会了编头发、绣花、织毛衣，她买了一台缝纫机，想起奶奶给厂里做窗帘挣工分的事情。以后，她可能也把头发剪短，烫成细碎的小卷，可能也会坐在床头给孙女做一条绵绸裙，在冬天扎两双厚鞋垫，也会牵着孙子孙女慢慢地走，静静陪他们长大，然后静静地离开。

一道光照在她脸上，她坐在教室看向窗外，回忆起奶奶楼前的大柳树，她很想它。